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暗潮将升·初照

北巷街区

宁颉回到国际部教学楼的时候,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。

班会还在进行,她经过401教室门口时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。刘耀文正把脚翘在课桌上,身体往后仰成一个危险的角度,旁边严峤伸手推了他一把,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尖响,班主任不在。

她没有进去,沿着走廊拐进楼梯间,往上走了一层。

融融在面板上弹出一条提示。

融融“你去哪儿?”

宁颉“五楼,艺术教室。”

融融“美术教室这个时间段应该空着。”

宁颉“不去教室,去展区。”

五楼的走廊比四楼安静得多,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过道里被拉得很长。

走廊尽头是一个开放式展区,墙上挂着历届学生作品,靠窗的位置摆着几个旋转展架。

融融之前提过一句,说展区里有一幅水彩静物署名是佚名。

宁颉走到展区入口,沿着长边慢慢走,目光从每一幅画的右下角扫过。

大部分作品都有署名、日期和指导老师,边框干干净净。走到最里面那个旋转展架时,她停下来。

展架最下面一层,一幅水彩静物被摆在不显眼的位置。

画的是玻璃瓶里的雏菊,右下角的标签是新换的,白底黑字,只印了一行——佚名,水彩静物,2019年12月。

没有署名,没有班级,没有指导老师。

宁颉把手指贴在画框边缘,轻轻往外拉了一点。金属挂钩有些松,像是被人取下来又挂回去不止一次。她把画框翻转过来,背面木板上贴着一张旧标签,纸张边缘已经泛黄,但字迹清晰。

安晴,双语部高二(2)班,水彩静物,指导老师:季澜。

日期是去年十二月十日,坠楼前三天。

融融的对话框弹出来。

融融“有人把她的名字盖掉了。前面那张佚名标签是新的。”

宁颉把画框翻回去,重新挂好。

就在她准备站起来的时候,画框背后的金属扣上勾着一样东西。

一根头发,细,长,深棕色,勾在金属扣的螺丝上,被拧紧之后卡进去了半截。

宁颉没有动那根头发,把画框推回原位。

离开艺术教室的时候,楼梯间的窗户正对着操场。操场上有人在打球,球砸在塑胶地面上的声音穿过玻璃传进来,闷闷的。三三两两的学生开始往食堂方向走,上午的班会应该散了。

宁颉在二楼拐角碰到了正往下走的宋亚轩。他换上了国际部的校服外套,手里拿着一张选课表,步伐不快,看到宁颉时他微微点了点头。

宁颉“你也是国际部的?”

宋亚轩停下脚步。

宋亚轩“今天刚来报道。”

他的声音不高,语速偏慢。刘海盖住了他的眼睛留下一片阴影,让人看不透他的情绪。

宋亚轩“开学典礼的时候还没办完手续,就随便找了个位置先坐下。刚才去教务那边交了材料,现在算是正式入籍。”

宁颉“你之前坐的是双语部的位置。”

宋亚轩“是吗。”

宋亚轩低头笑了一下,没有多解释。

他的手指在选课表边缘轻轻敲了两下,然后抬起眼睛看宁颉。

宋亚轩“你也是转学生?”

宁颉“对,宁颉。”

宋亚轩“宋亚轩。”

宋亚轩“这所学校比我想象中大,刚才我走错了两次。一次走到体艺楼那边去了,绕了一圈才回来。”

体艺楼。

融融在宁颉视野右下角动了动耳朵。

宁颉“体艺楼那边好像没什么课。”

宋亚轩“挺冷清的,门口的花坛倒是打理得不错。”

宋亚轩把选课表折好放进外套口袋。

宋亚轩“我先去食堂,回头见。”

他往楼下走了。宁颉站在拐角处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,融融的对话框弹出来。

融融“他说他走错了。开学第一天走错路很正常,但他特意提了花坛。”

宁颉“除非他在看花坛里的东西。”

宁颉没有直接去食堂。

她下到一楼,往体艺楼的方向走了一趟。那束枯花还在原地,但花坛边缘的石台上多了一样东西。

一个小纸团,被揉得很紧。

宁颉捡起来展开,上面只有一行字。

对不起。

笔画很重,横竖都带着力道,写到“起”字最后那一勾的时候把纸划破了。

宁颉把纸重新折好,放进口袋。

融融把她之前发现的线索并列显示在面板上——天台门锁、干枯花束、展区佚名画、花坛边的道歉纸条。

宁颉“三个不同的地点,三种不同的方式。都指向同一个人。”

宁颉站起来。

正午的太阳正好移到体艺楼正上方,把整栋楼的阴影压得很小。天台上那个灰扑扑的围栏在光线里格外清晰,其中一段颜色和其他部分不一样,更新,更亮,是后来换上去的钢材。就是那个位置,A踩到的地砖,A翻下去的围栏…修好了,修得和新的一样。

*

下午的课是心理学导论。

教室设在两区之间的连廊二楼,是一个阶梯教室。

宁颉选了个中间偏后的位置。两边的学生混坐在一起,但仔细看就能发现规律,玻璃楼这边的靠左,红砖楼那边的靠右,中间空着两三个座位。

宋亚轩从国际部那一侧进来,在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
马嘉祺坐在双语部区域第一排,面前摊着笔记本,手里握着一支钢笔。

贺峻霖坐在同一排靠走道的位置,两个人中间隔了四个空座位。

严浩翔和严峤没来。刘耀文倒是来了,坐在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,椅子往后翘着,手里转着一支没拆笔帽的圆珠笔。

任课老师走进来。

名叫时樾,是一位很知性的女性。

她把讲义放在讲台上,手撑在讲台边缘,目光从教室里扫过去。扫到体艺楼方向的窗户时,手指在讲台边缘按了一下。

时樾在黑板上写下今天的主题:创伤后应激反应。

写到“创伤性事件”这一行时,粉笔顿了一下,留下一个比别处更重的白点。

她开始讲课,声音很稳。讲到创伤后应激障碍的典型症状时,举了一个例子。

时樾“假设你在某栋楼里经历过一次危险事件,之后你每次走近那栋楼,心跳会加速,手心会出汗。你会绕路走,不愿意从它门口经过,这叫条件性回避。”

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没有看任何人,但自己的脚步在讲台后面微微挪了半步。往左边挪的,左边那扇窗户正对着体艺楼。

宁颉在笔记本上写了三个字:体艺楼。

时樾的课讲得很好,节奏紧凑,但她注意到他每举一个案例,都会绕开几个词——坠楼、高处、意外死亡。不是完全避开,是绕过去,绕的方式很熟练。

下课后大部分学生鱼贯而出,时樾在讲台上收拾讲义,动作不快。

宁颉故意慢了一步,站起来时正好和时樾的视线对上。

宁颉“时老师,我对刚才讲的回避行为有个问题。”

时樾抬起头。

宁颉“如果一个人不是回避某个地点,而是反复回到那个地点。每次都站在门口,不进去,这算不算另一种应激反应?”

时樾“你说的是哪种地点?”

宁颉“体艺楼。”

时樾的动作没有停,她扣上公文包的搭扣,把笔插回胸前口袋,然后抬起头,用一种很平的声音说。

时樾“体艺楼天台已经锁了。如果你想去那里上课,去找教务处申请钥匙。如果你是别的目的,我建议你换个地方,那栋楼不安全。”

宁颉“学校说是不安全,还是您觉得不安全?”

时樾拎起公文包,绕过讲台,朝门口走去。路过宁颉身边时脚步没有停,但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。

时樾“学校的说法和我的感觉,有时候是一回事,有时候不是。”

她推门出去了。

宁颉走出教室,融融在面板上更新了线索。

走到一楼楼梯口时,融融的对话框弹出来。

融融“有个东西你应该看一下,上学期期末的学生会例会纪要。公开信息,任何人都能查阅,里面有体艺楼设施维修的讨论记录。”

宁颉转身往钟楼走。

学生会的办公区在钟楼二层,沿着旋转楼梯上去,走廊两侧是各部门的办公室。例会纪要贴在走廊尽头的公告墙上,按日期排列。

她找到上学期十二月的文件夹,翻到十二月十五日的例会纪要,坠楼两天后。

她逐行往下看,翻到第三页时停住了。

【议题:校园设施安全排查。发言人:丁程鑫,纪检部部长。内容摘要:丁程鑫汇报十二月十日体艺楼天台地砖松动情况,建议尽快维修。主席马嘉祺要求纪检部提交书面报告,待审批后安排维修。决议:维修申请已提交,审批中。】

她继续往下翻,十二月二十日,同样的议题。

【议题:体艺楼天台维修进展。发言人:马嘉祺。内容摘要:维修申请已于十二月十一日提交至后勤处。因学期末考试安排,后勤处暂未安排施工,预计寒假期间完成。决议:继续跟进。】

然后是一月的,一月十日。

【议题:体艺楼天台维修验收。发言人:时樾,心理辅导教师。内容摘要:体艺楼天台围栏修复已完成,经现场确认,符合安全标准。决议:维修完成,归档。】

宁颉盯着最后一行字看了很久。

宁颉“心理辅导老师签维修验收单。”

融融的对话框弹出来。

融融“十二月十日丁程鑫发现松动,十二月十一日马嘉祺提交申请。十二月十三日A坠楼,维修拖到一月份才完成。时间线很清楚。问题是验收人,时樾不是后勤,不是纪检部,不是任何应该验收维修的人。”

宁颉把文件夹合上,走出钟楼。中庭对面的体艺楼被阴影遮了大半,天台围栏被最后一缕阳光照到,亮得刺眼。

宁颉“从头到尾,每个环节都有人经手,但每个环节都刚好慢了半步。”

宁颉“发现隐患的人,提交申请的人,拖延审批的人,被迫签字的人。这四个人,三个在学生会,一个不敢说话。”

融融的刺变成了暗蓝色,没有接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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