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。

天亮得含含糊糊的，雨总算歇了，但云还压着，光透进来也是灰的，像隔着一层旧纱帘。钦柯延醒过来的时候姿势没变，侧着，一只手搭在床沿，另一只手攥着那块石头攥了一整夜，手指都僵了。他慢慢松开，石头滚到枕头边，凉凉的，带着点体温。

他坐起来，揉了揉眼睛，转头去看墙角。

那团影子还在。但今天有点不一样。天虽然灰，总归比夜里亮些，光线从窗户斜进来，正好铺在墙角那一块。他看见了它。

是个人的样子。缩着，膝盖顶着胸口，头埋着，两只手抱着小腿，整个蜷成一团。皮肤是白的，不是晒不到太阳的那种白，是另一种白，像纸，像石膏，像放久了没动过的东西。头发是黑的，不短，搭在肩上，有点乱，像是被风吹过又没来得及梳。他看不清脸，它埋着头，只露出后脑勺和一点耳朵的弧度。

钦柯延盯着看了好一会儿。

他下了床，光脚踩在地板上，走过去，蹲下来，隔了两步远。他没说话，就那么蹲着看。过了一会儿，那东西大概是感觉到有人在看它，慢慢抬起了头。

是个少年。看起来跟他差不多大，或者小一点，脸瘦，五官倒是不丑，眉眼都清秀，干干净净的。但眼神是空的，像那种新开的水龙头，里面什么也没有，水流出来就是水，不带任何东西。他看着钦柯延，眨了一下眼，动作很慢，像是刚学会这个动作。

钦柯延也看着它，皱了皱眉。

他开始怀疑一件事——这不会是谁家丢的孩子吧。看这长相，不像是路边随便长的，家里条件应该还行，衣服虽然脏兮兮的，但料子不差。怎么跑到这儿来的？怎么缩在他墙角？他记得那天晚上捡它的时候它是一团黑的，怎么天亮就变白了？

那少年——如果它真的是少年——张了张嘴，没出声。又闭上。又张开，还是没出声。嘴唇动了动，像是想说什么但舌头忘了怎么用。

钦柯延蹲在那儿，手搭在膝盖上，脑子里转的是另一件事：要是把它送去派出所，人家问这是谁家的，他说不知道。问在哪儿捡的，他说巷口。问什么时候捡的，他说前天还是大前天，记不清了。对面一看这孩子的状态，不说话，眼神空，衣服脏，再看钦柯延那张不爱说话的脸，大概第一反应就是"你拐的"。

他被这个念头烦到了。站起来，走到桌边倒了杯水，喝了一口，又倒了第二杯，端回来，放在那少年面前的地板上。跟上次那杯热水一样的位置，一样的距离。

"喝。"

少年看了看杯子，又看了看他，慢慢地伸手去够。手指碰到杯壁的时候顿了一下，像是被温度惊到了。他端起水杯，喝了一口，咽下去，又喝了一口，动作很慢，像在确认这东西能不能喝。

钦柯延看着他喝水的样子，觉得这动作有点眼熟。他想了一会儿，没想起来在哪儿见过，就不想了。

他走回床边坐下，拿起那块石头，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。石头还是那样，白，滑，没有任何变化。他把它放到床头柜上，转头又看了一眼墙角——那少年还在喝水，小口小口地喝，杯底已经空了，但他还端着，嘴唇贴着杯沿，像是在等最后一滴落进嘴里。

钦柯延忽然觉得这人有点傻。

不是那种智力有问题的傻，是那种——刚开机还没加载完程序的傻。像一台被翻新过的旧机器，硬件都好好的，但系统还没装全，暂时只能执行最基本的功能：喝水、眨眼、坐着。

他叹了口气。站起来，走过去把空杯子拿回来，又去接了一杯，放回原处。少年看了看他，又看了看杯子，没再端起来喝，只是看着，像是记住了这个流程。

钦柯延站在窗边，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。雨停之后街上没什么人，远处的屋顶湿漉漉的，瓦片颜色深了一整圈。他忽然想，要是这雨再下一阵，把整条街都淹了，他就不用考虑要不要把这傻子送出去了。

可他等了一会儿，雨没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