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还在下。下到后来就成了背景,像呼吸一样不用特意去听,但你知道它一直在。房间里还是黑着,那团影子缩在墙角,抖得比之前慢了些,也不知道是累了还是适应了。水杯放在地上,已经完全凉了,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,在暗里也不反光,就是潮潮的一小片。
钦柯延坐着坐着就倒了。不是有意识地躺下的,是身体自己慢慢弯下去,像一根被火烤过的塑料管,软了,撑不住了,就塌了。他侧着躺在床沿,一只手搭在床外边,指尖垂着,离地板大概两拃远。他没想睡,但眼皮自己合上了,合上就懒得再睁开,反正睁开了也是黑,不睁也是黑,差不太多。
先是听见的。很远,很远的那种声音,像是从墙外面传进来的,又像是从他自己的骨头里传出来的。哗——哗——一下一下的,特别慢,慢得像是谁在很远的地方用一个很大的东西扇风。他认得这个声音,不是雨。雨是密的,碎的,打在什么上面都有个响,但这个声音是整块的,推过来,又退回去,推过来,又退回去,像什么活的东西在喘。
然后他就感觉到了凉。脚底。凉丝丝的,从脚心那儿渗上来,慢慢往脚背上爬。他动了一下脚趾,触到的东西是软的,滑的,不是地板。他睁开眼睛。
四周是灰的。不是黑,是灰蒙蒙的一片,像阴天的傍晚,有光,但不知道光从哪儿来,反正没太阳,也没月亮,整片天空是一种浑浊的灰白,看着像没洗干净的抹布。他低头看自己的脚,小腿以下都浸在水里了,水是浑浊的,不深,刚到脚踝上面一点,但底下的触感很奇怪,不是沙子,也不是泥,踩上去软软的,像踩在一层很厚很厚的苔藓上。
他站了一会儿,没动。
水在他脚边慢慢地荡,一圈一圈的波纹散出去,散到看不见的地方。他往四周看了一圈,没有岸。四面八方都是水,看不到边界,水面上什么都没有,没有船,没有浮标,没有鸟,连一根漂着的树枝都没有。天和水在远处糊成了一条线,灰的连灰的,分不清楚。
他低头又看了一眼自己的脚,水还泡着,凉意已经顺着脚踝往上攀了,像一种很温柔的慢性病,不急着发作。他想了想,把脚抬起来,离开水面,鞋底带着水往下滴,滴到水面上发出"嗒、嗒"的声音,很小,但在这儿特别清楚。
他放下脚,又开始看四周。
这个场景让他不太舒服。不是因为恐怖,是因为它太大了。黑他是习惯的,再黑也有个墙的距离,伸手就能摸到边。但这里没有边,脚底下踩不到底,四周望不到头,他像一粒灰掉进了水里,不知道是漂着还是沉了。他忽然觉得那个墙角发抖的影子还挺好的,至少它占了一个位置,他不看它的时候也知道它在。
水不知道什么时候涨了一点,这会儿已经到他小腿中间了。涨得不快,大概他站了多久它就涨了多久,匀速的,均匀的,像钟表的指针。他知道这不是巧合。他走不走,这水都会涨,涨到他胸腔,涨到他下巴,涨到把他整个盖住,除非有什么东西在它涨到那个位置之前把它停住。
但那个"什么东西"不是他。
他想了想,迈出了第一步。脚踩下去,水花溅起来,声音闷闷的,像是水底下有什么东西把声音吃了。第二步。第三步。他挑了一个方向走,没什么理由,就是随便选了一个。走起来比站着好,站着容易想太多,走起来注意力在脚下,水底下软软的触感每踩一步都在变,有时候软得像烂泥,有时候硬得像踩到了石板,他分不清那是错觉还是真的不同。
走了大概十几步,水到膝盖了。裤腿湿透,贴在腿上,冷冷的,每走一步布料就在皮肤上蹭一下。他没停,也不快,就那么走着。他想的是,既然这水要涨,那就涨吧,他先往前走一段,看看前面有什么。万一什么都没有,那就等水把他淹到脖子再说,那时候再决定要不要换方向。
又走了几步,他发现前面的水面上漂着一个东西。很小,大概拳头那么大,颜色发白,随着水波一起一伏的,离他大概十来步远。他盯着它看了几秒,确认它不是什么活的东西之后才走过去,弯腰捞起来。
是块石头。扁的,椭圆形,表面被水磨得很光滑,拿在手里凉丝丝的,比海水凉。他翻过来看了看另一面,没什么特别的,就是块普通的石头,如果非要说有什么不一样,那就是它白得不自然,像是什么东西被泡了太久褪了色。
他正准备把它扔回去,石头忽然在他手心轻轻地跳了一下。
不是错觉,是真的跳了。像里面有颗很小很小的心脏,猛地收缩了一下。他把手摊开,低头看着那块石头。它不动了。过了大概三四秒,又跳了一下,比刚才轻一点,像是怕他发现了似的。
他把手合上,攥着那块石头,站了一会儿。水还在涨,这会儿快到膝盖上面了,但他没怎么在意。他攥着石头的那个拳头,感觉到石头在一下一下地跳,很慢,很像心跳,但节奏跟他自己的心跳不一样,慢半拍,像两个人在用不同的速度数数。
他忽然想把石头扔了。举起来的手做了个要扔的姿势,但没真的扔出去。他盯着石头看了好一会儿,最后把手放下了,重新攥紧,塞进外套口袋里。
然后他转过身,开始往回走。
走了两步,他发现自己走不回原来那个位置了。周围的水面全都一样,没有参照物,他记得自己来的方向,但踩下去的感觉告诉他那方向可能是错的,因为脚底的软硬跟刚才不太一样。他停下来,又看了一圈,还是什么都没有。
水漫过膝盖了。
他站在原地不动,把手伸进口袋,摸到那块石头,还在一跳一跳的,像他口袋里有只很小很小的活物在呼吸。他又站了一会儿,忽然觉得有点累,不是身体累,是那种"这件事不会太快结束"的累。他叹了口气,气吐出来就散了,被灰蒙蒙的空气吃掉,连个白雾都没留下。
然后他醒了。
睁开眼睛,房间里还是黑的,雨还在下,声音从窗外灌进来,密密匝匝的。他躺在床上,姿势没变,一只手搭在床沿,脚伸得直直的,被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踢到了地上。他看了一眼墙角——那团影子还在,缩成一团,像是一点也没动过。
他动了一下右手,指尖碰到口袋里一个硬硬的东西。他愣了一下,坐起来,把手伸进口袋,摸出来一块石头。
扁的,椭圆的,白的,表面很滑。
他攥着那块石头,坐在黑暗里,雨声填满了整个房间。影子在墙角抖着,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抖了,比睡前更轻,像一个人在梦里很浅地翻身。
他看了石头很久。石头没再跳了。但他知道它跳过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