笛飞声负手而立,墨色衣袍不染半点雨渍,周身气场冷冽孤绝,与周遭湿冷雾气格格不入。他抬眸望向江面无边雨雾,眼底无波澜,无情绪,指尖漫不经心摩挲腰间魔刀刀柄,刀身敛尽锋芒,安静蛰伏。
天下第一武人,金鸳盟盟主笛飞声。
他不懂人间疾苦,不懂爱恨执念,执念一生,只求一场对等酣畅的武学对决。碧茶之役后,他从囚牢脱身,不夺权势,不收属下,不远不近跟着莲花楼,不为江湖恩怨,只为等李莲花痊愈,等一场了结多年的比武。
只是连日阴雨,看着李莲花日日毒发咳喘,他持刀的指尖,总会不自觉收紧几分。
笛飞声“江水暗流湍急,西山山路塌方三处,官道泥土没过脚踝,雨不停,水路陆路皆不通。”
笛飞声淡淡开口,声线低沉清冷,直白点破现状
笛飞声“无处可去,只能滞留。”
这话戳中实情
七日之前,三人沿江顺流而行,本欲去往下游临江古镇休整,恰逢秋雨骤至,一夜之间江面封航,西山通往外界的唯一山路,被暴雨冲垮塌方,碎石泥土堵死通路,山下乡民尽数闭门避雨,方圆十里,彻底与世隔绝。
莲花楼进退不得,只能困在这片避风湾,日复一日听雨耗日。
李莲花接过丹药温水,缓缓咽下,药力慢慢化开,稍稍压住心口翻涌的毒意,他抬眸看向窗外滂沱冷雨,声线轻浅温和,带着久病之后的慵懒淡然:
李莲花“无妨,雨势虽大,却也安静,舟中避雨,不算难熬。”
于他而言,何处落脚,皆是浮生。
可方多病早已憋得浑身难耐,他扒着船窗看向半山腰,透过层层雨雾,看见一片黑压压连绵成片的屋舍院落,院内古树参天,轮廓恢弘雅致,一眼便知是江南顶级世家宅院。
他眼睛一亮,立刻指着山间方向,转头看向两人:
方多病“你们看!那是浔阳槐庭山庄!我早就听过这个地方!江南最大古玩世家,庄主张怀安,是浔阳数一数二的富商善人,平日里好客宽厚,山庄客房齐备,膳食温热,比这艘漏风的小船好一万倍!”
李莲花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。
半山腰依山而建的宅院,被成片古树包裹,树干黝黑粗壮,枝桠扭曲交错,如同无数干枯五指,牢牢罩住整座山庄。雨雾缠绕树冠,沉沉阴气顺着山势蔓延而下,扑面而来,阴郁厚重,绝非普通宅院该有的气场。
笛飞声眸光微沉,武学修为冠绝天下,对煞气、阴邪之气感知远超常人,他眸色变冷,直言评判:
笛飞声“院内古槐成林,聚阴不散,地脉湿气极重,阴雨天煞气翻涌,极损气血,体弱之人入内,会加重内伤。”
他看向李莲花,意思不言而喻。
李莲花本就碧茶毒侵五脏,畏寒怕湿,这座槐庭山庄,于当下的他而言,并非落脚宝地,而是伤身之地。
方多病闻言一愣,随即挠挠头,也察觉山间宅院氛围诡异,可一想到船上枯燥阴冷、餐食简陋,再想到李莲花日日咳痛,还是不肯放弃:
方多病“可船上更冷!船舱漏风,夜里江风刺骨,莲花每天都睡不安稳,山庄有瓦房暖阁,有炭火汤药,再坏也比船上强!咱们就去借宿几日,雨停立刻离开,绝不逗留!”
他语气恳切,满心都是想让李莲花养伤。
李莲花低头看向自己微微发颤的指尖,连日江风寒湿,的确让体内毒素愈发躁动,夜间常常心口剧痛惊醒,难以入眠。他沉默片刻,轻轻颔首:
李莲花“也好,上山避雨,暂且休整。”
终究是不想让方多病忧心,也需要一处安稳暖和之地压制毒性。
敲定去向,方多病立刻打起精神,拿起门边大号油纸伞,又找出两件防水蓑衣,递给李莲花一件,细心帮他系好领口绳结,挡住冷风:
方多病“我早就备好雨具了,山路泥泞,我扶着你走,笛飞声,麻烦你帮我们拿药箱!”
笛飞声不言不语,弯腰提起舱内实木药箱,箱内是李莲花常年服用的解毒药材、疗伤银针、勘验尸身专用工具,一应俱全。
三人收拾妥当,撑伞踏雨,离舟登岸。
脚下江岸青石被雨水浸泡湿滑,一脚下去,泥水漫过鞋面,寒凉浸透鞋袜。山间雨势比江面更盛,风声穿林而过,呜呜作响,混杂着雨打树叶的噼啪声,空旷阴森,入耳不安。
方多病一路小心翼翼搀扶着李莲花,放缓脚步,避开泥泞深坑,一路往上。笛飞声走在最后,断后戒备,目光扫过两侧密林草丛,提防山中野兽、歹人出没。
一路上行,沿路偶遇几名神色慌张、衣衫破旧的山庄下人,皆是低头快步奔走,面色惨白,步履仓促,彼此互不交谈,眉眼间满是惶恐,行色匆匆往山下赶,像是想要逃离这座半山腰宅院。
方多病心生疑惑,拉住一名年纪尚小、眼眶通红的洒扫侍女,出声问询:
“这位姑娘,你们山庄出什么事了?怎么人人都想着下山?”
小侍女被人拦下,浑身一颤,抬头看见方多病腰间天机山庄鎏金令牌,眼底慌乱更甚,嘴唇哆嗦,眼神惊恐看向山庄深处古槐林,压低声音,语气颤抖:“公子别问…… 山庄死人了,庄主死了,死在听雨阁,门窗全锁,是鬼杀人…… 我们想走,秦管事不让走,封院了……”
话音落下,小侍女猛地挣脱,冒着大雨快步跑下山,不敢再多停留片刻。
死人,密室,封院。
短短几词,让山间风雨,骤然更冷三分。
方多病脸色一变,转头看向身侧李莲花:“听雨阁密室命案?”
李莲花脚步顿住,风吹动他额前碎发,原本温润淡然的眼眸,瞬间褪去慵懒,浮起一丝极淡、极清明的勘验锋芒。久病的倦怠散去,观察力尽数铺开,他望向顶端近在咫尺的山庄朱漆大门,轻声开口:
看来,这场秋雨困住的,从来不止我们三人。
还有一桩,藏在古槐深处的命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