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书标签: 校园  校园小说  纯属自创   

退学

感谢照亮我

温以宁收拾好东西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,已经是晚上十点半了。走廊里空空荡荡,只有她的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回响。她关掉办公室的灯,锁上门,转身的时候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走廊尽头——那里早已空无一人。

陈淮序应该已经走了吧。

她轻轻叹了口气,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。这不是她第一次收到学生的表白信了,但陈淮序不一样。那个男孩看她的眼神里有一种特别的东西,不是青春期懵懂的冲动,而是真真切切的、沉甸甸的感情。她看得懂,正因为看得懂,所以才必须拒绝得干脆利落。

拖泥带水才是最大的残忍。

她走出教学楼,远远就看见一辆白色的丰田卡罗拉停在花坛边上。车窗摇下来,露出一张笑盈盈的脸——正是她的好闺蜜兼同事许易安。

“温老师,这儿呢!”许易安朝她挥了挥手,长发在夜风中飘扬。

温以宁笑着走过去,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:“等很久了吧?不好意思,刚才有个学生来找我,耽误了一会儿。”

“学生找你?男的女的?”许易安发动车子,八卦雷达瞬间开启。

“男的。”温以宁系好安全带,语气平淡。

“哟呵,又是哪个情窦初开的小男生啊?”许易安一边打方向盘一边调侃,“我说温老师,你这魅力也太大了吧,上回是三班的体育委员,上上回是二班的班长,这回又是谁啊?”

“行了行了,别瞎打听。”温以宁伸手拍了一下她的胳膊,“就是个学生,找我问了道题。”

“问问题能把你的脸问得这么红?”许易安斜睨她一眼,笑得意味深长。

温以宁一愣,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——确实有点烫。但她很快恢复了镇定:“少来,我这是冻的。十月底的夜风你又不是不知道有多冷。”

许易安没再追问,但嘴角的笑意一直没收。车子驶出校门,拐上主路,城市的灯火在车窗外流淌而过。两个人住的教师公寓离学校不远,开车也就十来分钟的路程。

“对了,你今天那个公开课讲得真好。”许易安换了个话题,“我在后排听着都觉得通透,难怪你们班数学成绩那么稳。”

“备课备了好几宿呢,再不讲好就说不过去了。”温以宁靠在座椅上,揉了揉太阳穴,“你呢?你们班那个作文比赛的名额定下来了吗?”

“定了,就周雨桐,那丫头文笔是真不错。”许易安说着,忽然话锋一转,“诶,你说咱们当老师的,天天操心别人的孩子,啥时候也操心操心自己啊?你都二十四了,连个男朋友都没有,你妈不催你啊?”

“催,怎么不催。”温以宁苦笑,“上周还打电话跟我说,她们医院王主任的儿子刚从国外留学回来,让我去见见。我给推了。”

“干嘛推了啊?见见又不吃亏。”

“不想见。”温以宁看向窗外,霓虹灯的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,“我现在就想把书教好,把我妹的学习抓抓好,别的暂时不想考虑。”

“行行行,你清高。”许易安翻了个白眼,“反正我是不急,我一个人过得挺好的,自由自在。”

车子拐进了教师公寓的小区,停在了楼下。两个人下了车,一起往单元门走去。许易安住在三楼,温以宁住在五楼,上下楼的功夫还能聊几句。

“明天早上要不要我给你带早餐?”许易安在楼梯间回头问她。

“不用了,我自己煮点粥就行。”温以宁摆了摆手,“早点睡,晚安。”

“晚安。”

温以宁上了五楼,打开家门,屋里漆黑一片。她换了拖鞋,开了客厅的灯,暖黄色的光照亮了这间不大的两居室。房子是租的,布置得简单温馨,沙发上的抱枕是她自己缝的,茶几上摆着一盆绿萝,墙角立着一个书架,上面整整齐齐码着她的教材和专业书籍。

主卧的门开着,里面传来均匀的呼吸声——妹妹温以静已经睡了。十二岁的小姑娘刚上初一,正是贪睡的年纪,每天晚上不到十点就困得睁不开眼了。

温以宁轻手轻脚地走过去,帮妹妹掖了掖被角。温以静长得像妈妈林栖,眉眼精致,睡着的时候像个瓷娃娃。床头柜上摊着一本英语课本,大概是睡前复习太困了,连书都没合上就睡着了。

她替妹妹合上书,关了卧室的灯,轻轻带上门。

回到自己房间,温以宁换上睡衣,躺在床上,却怎么也睡不着。脑海里总是不自觉地浮现出陈淮序站在办公室里的样子——那个高高瘦瘦的少年,眼眶通红,声音发抖,却还是固执地把那封信递到她面前。

她想起他平时上课的样子。他总是坐在靠窗的位置,阳光从侧面打在他的脸上,他会微微眯起眼睛,手里的笔不停地记笔记。有时候她会和他对视一眼,他会迅速低下头,耳根泛起一层薄红。

他是个好学生,聪明,踏实,认真。如果不是她的话……

温以宁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不能再想了。她是老师,他是学生,这个界限永远都不能逾越。

夜渐渐深了,窗外的城市慢慢安静下来。温以宁闭上眼睛,强迫自己入睡。明天还有三节课要上,还有一堆作业要批改。

而在城市的另一头,陈淮序正经历着他人生中最漫长的一个夜晚。

从医院出来后,阮青坚持要他回家休息,说自己留在医院守着就行。陈淮序拗不过她,只好骑着自行车回了家。一路上他骑得很慢,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。

回到家陈淮序站在客厅中央,环顾四周,忽然觉得这个家变得无比空旷。他慢慢地蹲下身,蹲在地上,然后把脸埋进手掌里。

先是小声的呜咽,像是受伤的小兽发出的低鸣。然后哭声越来越大,越来越失控,最后变成了嚎啕大哭。他跪在地上,拳头狠狠砸着地板,一下又一下,手背很快就破了皮,渗出血来,可他完全感觉不到疼。

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全部爆发了——表白被拒的失落,父亲重伤的恐惧和无助,未来渺茫的绝望和迷茫——它们像几座大山一样压在他身上,把他压得喘不过气来。

他哭了很久很久,直到嗓子都哭哑了,眼泪都流干了,才踉踉跄跄地从地上爬起来。他走进父母的卧室,屋里黑漆漆的,窗帘拉着,透不进一丝月光。

床头柜上放着一包烟,是父亲常抽的那种,几块钱一包的廉价烟,红色的包装盒,牌子叫“红梅”。父亲总是说,抽这个劲儿大,解乏。旁边放着一个一次性的塑料打火机,也是便宜货。

陈淮序从来没有抽过烟。他从小就是乖乖仔,不抽烟不喝酒不打游戏,除了学习成绩好之外,没什么特别的爱好。但今天晚上,他忽然很想试试。

他抽出一根烟,叼在嘴里,用打火机点燃。第一口吸进去,烟雾呛进气管里,他剧烈地咳嗽起来,咳得眼泪都出来了。那股辛辣苦涩的味道在口腔和鼻腔里横冲直撞,难受得要命。

但他没有丢掉。

他又吸了一口,这一次好了一些。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,再从鼻子里缓缓吐出来,带着一种奇异的麻痹感。他看着烟雾在黑暗中升腾、扩散、消散,忽然觉得这东西也不是那么难接受。

一根烟抽完,他又点了一根。然后是第三根,第四根。

他就那样坐在黑暗里,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,直到那包烟见了底。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,房间里弥漫着刺鼻的烟味。他咳嗽着,眼睛被熏得发酸发胀,但他始终没有开灯。

他就那样坐着,一直坐到天蒙蒙亮。

第二天早上,陈淮序洗了把脸,换上一身干净的校服。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,眼窝深陷,眼睛里布满了血丝,看起来像是大病了一场。他用冷水拍了拍脸,试图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点,但效果甚微。

他没有吃早饭,直接骑着自行车去了学校。

但他没有去教室。他径直走向了行政楼,找到了教导处。

教导主任姓刘,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,秃顶,戴着一副金丝眼镜,说话慢条斯理的。当他听到陈淮序说要退学时,他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
“退学?你说你要退学?”刘主任推了推眼镜,难以置信地看着他,“陈淮序,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?你跟老师说,有什么困难学校可以帮你解决,没必要退学啊。你成绩这么好,明年高考稳稳能上个好大学——”

“刘老师,谢谢您的好意。”陈淮序打断了他,语气平静得不像一个十八岁的少年,“但是我确实没有办法继续读书了。家里出了点事,我需要出去打工赚钱。”

“什么事这么严重?你爸妈知道吗?”

“他们知道,就是我爸的意思。”陈淮序撒了个谎,他不想让学校里的人知道他爸住院的事,不想被人同情,“麻烦您帮我办手续吧。”

刘主任还想再劝,但陈淮序的态度异常坚决,怎么说都不肯松口。最后刘主任叹了口气,摇了摇头,拿出了退学申请表。

陈淮序填表的时候,手很稳,一笔一划写得工工整整。填完之后,他把表递给刘主任,说了声“谢谢”,转身就走出了教导处。

然而他不知道的是,这件事不知怎么就传到了温以宁的耳朵里。

温以宁正在办公室备课,隔壁桌的李老师忽然探过头来说:“温老师,你们班那个陈淮序,我刚才看见他去教导处办退学了!”

温以宁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了桌子上。

“退学?不可能!”她脱口而出,“他好好的退什么学?”

“我也不知道啊,听说好像是家里出了什么事,但我看他态度挺坚决的,刘主任劝了半天都没劝住。”李老师耸了耸肩,“这孩子也是可惜了,成绩那么好。”

温以宁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。她第一反应就是——是不是因为昨天晚上那件事?是不是因为她拒绝了他的表白,他一气之下就不想读书了?

这个念头一冒出来,她就坐不住了。她蹭地站起来,外套都没来得及穿就跑出了办公室。

她在校园里一路狂奔,从教学楼跑到行政楼,又从行政楼跑到大门口。果然,远远地就看见一个穿着校服的熟悉身影正背着书包往校门外走。

“陈淮序!”她大声喊道。

那个身影顿了一下,但没有回头。

“陈淮序,你给我站住!”温以宁跑得上气不接下气,终于在门口追上了他。她一把拉住他的胳膊,把他拽得转过身来。

当她看清他的脸时,她愣住了。

不过是一个晚上不见,陈淮序就像是变了一个人。他的眼睛红肿着,眼下是浓重的青黑色,脸色蜡黄,嘴唇干裂,整个人散发出一种颓丧的气息。最让她震惊的是,他身上有一股浓浓的烟味。

“你……”温以宁张了张嘴,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陈淮序看着她,眼神里没有了昨晚那种炽热的感情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冷漠。

“温老师,有事吗?”

“你为什么退学?”温以宁盯着他的眼睛,“是不是因为我?是不是因为昨天晚上——”

“不是。”陈淮序打断了她,声音很轻,却很坚定,“不是因为您。”

“那是因为什么?你家里出什么事了?你告诉我,我可以帮你——”

“您帮不了我。”陈淮序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,“温老师,我真的有不能继续读书的原因。感谢您这一年多的教导,我会记住的。”

他往后退了一步,朝她鞠了一躬,然后转身大步走出了校门。

“陈淮序!”温以宁在后面喊他,声音里带着焦急和心疼。

他没有回头。

阳光照在他单薄的背影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他一步一步往前走,没有犹豫,没有迟疑,就好像他早就知道自己要走这条路一样。

温以宁站在校门口,看着他越走越远,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。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,打着旋儿从她脚边掠过,她忽然觉得鼻子一酸,眼眶就红了。

上一章 表白 感谢照亮我最新章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