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城市第一中学的深秋,梧桐叶落了一地。
高三三班的教室里,最后一节晚自习的下课铃刚刚响过,学生们像潮水一样涌出教室。陈淮序坐在靠窗的第三排,手里攥着一封折得整整齐齐的信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“淮序,走不走?”同桌赵磊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你先走吧,我还有点事。”陈淮序的声音有些发紧,他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正常一些。
赵磊没多想,背上书包就往外冲:“那我先撤了,明天早上帮我带份煎饼果子!”
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,日光灯发出嗡嗡的低鸣声。陈淮序看了一眼手表——九点四十分。按照惯例,温老师这个时间应该还在办公室批改作业。
他深吸一口气,站起身,把那封信塞进校服口袋里。信纸的边角已经被他反复折叠又展开,边角都有些起毛了。这封信他写了整整三个晚上,撕掉了十几个版本,最后才定了下来。每一个字他都斟酌过无数遍,但此刻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
办公室的门虚掩着,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。陈淮序站在门口,透过门缝看见温以宁正伏案工作。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,长发松松地扎在脑后,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柔和而清晰。她握笔的手修长白皙,偶尔停下来,用笔尾轻轻抵住下巴思考。
二十四岁的温以宁,是整个一中公认最漂亮的数学老师。她讲课的时候声音清亮温柔,解题思路却干净利落,连最难缠的函数题到她手里都能化繁为简。陈淮序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她,是在高二分班后的第一节数学课上。她走进教室的那一瞬间,整个班级都安静了几秒。
就是从那一刻起,他心里的某个地方悄悄塌陷了一块。
“温老师。”他敲了敲门。
温以宁抬起头,看见是他,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:“陈淮序?这么晚了还没回家?进来吧。”
陈淮序推门进去,办公室里只有温以宁一个人。她的办公桌上堆满了试卷和教案,旁边放着一个已经凉透了的保温杯。角落里的小电暖气呼呼地吹着热风,驱散了深秋夜晚的寒意。
“有什么事吗?”温以宁放下笔,转过身来面对他。她的眼睛很亮,像两汪清澈的泉水。
陈淮序张了张嘴,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。他的手在口袋里死死攥着那封信,纸张被汗水洇湿了一小块。
“我……我想跟您说件事。”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。
温以宁微微歪了歪头,眼神里带着关切:“你说,怎么了?是不是最近学习压力太大了?我看你这次月考数学考得不错,比上次进步了很多。”
“不是学习的事。”陈淮序低下头,盯着自己的鞋尖,“是……是我……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,信封被他攥得皱巴巴的。他双手递过去,手指控制不住地发抖。
温以宁接过信封,看见上面工工整整写着“温以宁老师收”几个字。她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了然,那种了然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和心疼。
她没有立刻打开信,而是把它放在桌上,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陈淮序,”她的声音很轻很柔,像怕伤到什么东西似的,“我知道你想说什么。”
陈淮序猛地抬起头,对上了她的目光。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没有嘲笑,没有厌恶,只有一种让他心碎的温柔。
“你是我的学生,我是你的老师。这个身份永远都不会变。”温以宁说得很慢,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,“你很优秀,也很聪明,以后会遇到很多很好的人。但是那个人,不会是我。”
空气凝固了。办公室里的钟表滴答滴答地走着,每一声都像锤子砸在陈淮序心上。
“为什么?”他听见自己问,声音几乎是哀求,“是因为我是学生吗?还有半年我就毕业了,等我——”
“不是因为这个。”温以宁打断了他,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。她比他矮了将近一个头,需要仰视才能看到他的眼睛,“是因为我对你的感情,只能是老师和学生之间的感情。陈淮序,你还小,你还不明白什么是真正的喜欢。”
“我明白!”陈淮序的声音陡然拔高,眼眶一下子就红了,“我喜欢您一年多了,每天上课我最期待的就是您的课,我做数学题做到凌晨两点就是为了让您多看我一眼,我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温以宁的语气依然温柔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,“这些话,今天说完就算了。回去好好睡觉,明天还要上课。这件事我不会告诉任何人,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。”
她拿起那封信,递还给他:“这个你拿回去,留在我这里不合适。”
陈淮序没有接。他站在那里,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。眼泪不争气地涌上来,他拼命忍住,可还是有一滴顺着脸颊滑落。
温以宁看着那滴泪,眼底闪过一丝心疼,但她没有动摇。她把信塞回他手里,转身坐回座位上,重新拿起了笔。
“回去吧,路上注意安全。”
陈淮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办公室的。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,亮了又灭,他的脚步声空洞地回荡在空荡荡的教学楼里。他把那封信揉成一团,想要扔掉,手举起来又放下了。最后他把信塞回口袋,机械地走下楼梯。
十月的夜风吹在脸上,冰凉刺骨。操场上空无一人,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他骑着自行车出了校门,脑子里一片空白,耳朵里反复回响着那句话——“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”。
怎么当什么都没发生过?
他在路边停下,蹲在马路牙子上,把脸埋进膝盖里。肩膀无声地颤抖着,泪水浸湿了校服的布料。十八年来第一次喜欢一个人,用尽全部勇气去表白,换来的是这样一句温柔的拒绝。
他不知道蹲了多久,直到腿都麻了,才站起来骑上车往家走。
回到家的时候,陈淮序发现家里的灯是黑的。他掏出钥匙开门,喊了一声“妈”,没有人应。客厅里黑洞洞的,厨房的灶台上冷冷清清,连口热饭都没有。
奇怪。他妈阮青在酒店做保洁,通常晚上十点左右就能到家,今天已经快十一点了。他爸陈初在工地上干活,有时候会加班,但一般都会提前打个电话回来。
陈淮序拿出手机,给他妈打电话,没人接。又给他爸打,也没人接。一种说不清的不安感开始在他心里蔓延。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紧接着是砰砰砰的敲门声。
“淮序!淮序你在不在家?”
是隔壁王大妈的声音。陈淮序快步走过去打开门,看见王大妈穿着睡衣,头发乱糟糟的,脸上的表情像是天塌下来了一样。
“王大妈,怎么了?”
“淮序啊!你爸出事了!”王大妈一把抓住他的胳膊,声音都在发抖,“工地上出了事故,你爸从脚手架上摔下来了!现在在市人民医院抢救呢!你快去!快去啊!”
陈淮序的大脑嗡的一声,整个世界仿佛在这一瞬间失去了声音。他看见王大妈的嘴还在动,但一个字都听不见了。
“淮序?淮序!”王大妈用力摇了摇他,“你别愣着啊!赶紧去!”
他回过神来,疯了一样冲出家门,连门都没来得及锁。自行车停在楼道口,他跨上去就开始猛蹬。深夜的街道上车辆稀少,他闯过一个又一个红灯,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自己粗重的喘息。
脑海里闪过的全是父亲的样子——那个皮肤黝黑、手掌粗糙的男人,笑起来眼角全是褶子,每次从工地上回来都会给他带一瓶冰镇的汽水。去年冬天他感冒发烧,父亲半夜背着他跑了三条街去医院,累得满头大汗却一句抱怨都没有。
“没事,儿子,爸身体好着呢。”这是父亲最常说的话。
到了医院,陈淮序扔下车就往急诊楼跑。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,走廊里惨白的灯光晃得人眼睛疼。他找了好几个楼层,终于在手术室门口看见了母亲阮青。
阮青靠在墙上,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软绵绵的。她的眼睛红肿得厉害,脸上的妆全花了,身上还穿着酒店的制服,围裙上沾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溅上的油渍。
“妈!”陈淮序跑过去,一把扶住她。
阮青看见儿子,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决堤。她抱住陈淮序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:“淮序……你爸他……他从架子上摔下来了……医生说……说……”
“说什么?”陈淮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这时手术室的门开了,一个穿着绿色手术服的医生走了出来。他摘下口罩,脸上的表情很凝重。
“谁是陈初的家属?”
“我是!我是他儿子!”陈淮序冲上前去,“我爸怎么样了?”
医生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旁边的阮青,语气沉重地说:“病人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,但情况仍然很不乐观。他摔下来的时候头部受到重击,颅内出血,虽然我们已经做了开颅手术清除了血肿,但他什么时候能醒过来,谁也说不好。可能几天,可能几个月,也可能……”
后面的话没说出口,但在场的人都懂了。
“而且后续的治疗费用是一笔不小的数目,包括ICU的费用、康复治疗、药物等等,保守估计也要几十万。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,尽快去筹钱。另外,病人的身体状况不太理想,随时可能出现并发症,甚至有生命危险。家属要有心理准备。”
几十万。
这三个字像一块巨石,砸在了陈淮序的心上。
阮青的身体一软,差点瘫倒在地上。陈淮序死死扶着她,自己的手也在发抖。几十万,对他们家来说简直就是天文数字。父亲一个月工资四千多,母亲两千出头,一家三口勉强够生活,存款几乎为零。
“医生,求求你,一定要救救我老公……”阮青哭着跪了下去,“多少钱我们都想办法凑,求求你们一定要救他……”
医生赶紧把她扶起来:“阿姨您别这样,我们肯定会尽全力救治的。但是费用的问题,你们真的要尽快想办法。”
医生走后,阮青靠在椅子上,整个人像失了魂一样。陈淮序坐在她旁边,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。
他想起了今天晚上的表白,想起了温以宁温柔而坚定的拒绝。那些事情现在回想起来,简直幼稚得可笑。什么情啊爱啊,在生死面前一文不值。
走廊里很安静,偶尔有护士推着车匆匆走过。墙上的时钟指向凌晨一点,距离他离开学校已经过去了三个小时。短短三个小时,他的世界天翻地覆。
“妈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嘶哑,“爸住院的钱,我来想办法。”
阮青抬起头看着他,眼睛里满是绝望:“你能有什么办法?你还是个孩子,好好读书就行了,钱的事妈来想办法。”
“你能想什么办法?”陈淮序的声音突然拔高了,带着压抑不住的崩溃,“咱们家有多少存款你比我清楚!爸这一病要几十万,你上哪儿弄去?去借?谁借给咱们?”
阮青被他说得愣住了,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。
陈淮序深吸一口气,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。他握住母亲冰冷的手,一字一句地说:“妈,我不上学了。”
“你说什么?!”阮青猛地站起来,“不行!绝对不行!你好不容易考上高中,还有半年就高考了,你不能——”
“爸都这样了,我还上什么学?”陈淮序的眼眶通红,但他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,“我去打工,不管干什么都行,只要能挣钱。你在医院照顾爸,我去挣钱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陈淮序打断了她,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坚决,“我已经决定了。”
阮青看着眼前的儿子,忽然觉得他好像一夜之间长大了。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上,多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坚毅和决绝。她知道劝不动他了,就像当年陈初决定去工地干活一样,父子俩都是一个倔脾气。
她抱住儿子,嚎啕大哭。
陈淮序没有哭。他抱着母亲,眼睛直直地盯着对面雪白的墙壁,瞳孔里映着冰冷的白光。
十八岁的这天夜里,他的青春结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