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我和天子的故事》连载到第十五回的时候,长安城的雪化了。
东市巷口的冰棱子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水,小燕子踩着一地泥泞站在柜台前吆喝,嗓门比开春的麻雀还响亮:“新回!新回!紫薇格格写她第一次进御花园啦!”
排队的人比冬天多了两成。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挤到前面:“上回写到那容嬷嬷使坏,后来呢后来呢?”
“后来啊——”小燕子故意拖长声调,“今天这回去买,看了就知道了!”
紫薇在里屋听见了,脸上一阵红一阵白。她凑到星舞旁边小声说:“妹妹,这书越写越多人看……我有点慌。”
“慌什么?”星舞头也不抬地整理竹简,“你写得好,他们爱看,天经地义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姐,”星舞抬头冲她笑了一下,“你写的是你自己的事,又没编瞎话。怕什么?”
紫薇咬着唇想了想,慢慢点了点头。她回到案前坐下,摊开新的一页纸。小燕子从外面冲进来,一把抓起笔塞进她手里:“快快快!我跟你讲后面!那次皇后生辰,我本来准备了一出好戏……”
紫薇被她拽着,笔尖落在纸上,沙沙地写起来。
门外阳光正好,雪水顺着屋檐往下淌,叮叮咚咚地敲在青石板上。书坊门口聚了一小群人,有人捧着前几回的册子翻来覆去地看,有人揣着手等今日的新回。一个穿褐衣的老汉蹲在门槛边,翻完最后一页抬头问:“这书里的皇帝,真就认不出自己闺女?”
旁边有人接话:“认得出也不一定认啊,宫里头那么多孩子呢。”
“那不造孽嘛……”
“人家闺女最后不是走了嘛,没跪在那儿等死。”
几个人七嘴八舌地说起来,说着说着又翻回前面看。小莲端了热水出来给等的人倒,金锁在旁边收钱找零。永琪搬了新印好的册子从后院出来,尔康在门口挂了个木牌子,上面写着:“今日更新至第十五回——寿宴风波。”
长安城的百姓渐渐养成了习惯——每日午后路过东市,拐进巷口看一眼念彻书坊门口的木牌子。新回出了就买一本,没出就在门口歇歇脚,跟小燕子说两句话再走。
开春之后生意更好了。上个月《新还珠格格》积下的口碑还在,《我和天子的故事》又别有一番滋味——前者热闹,后者细腻,两套书摆在同一个书架上,买的人常常两套一起拿。
星舞的账本上,数字一日比一日好看。
她依然每天在灯下整理旧竹简。院子里那棵枣树发了新芽,嫩绿的叶片在风里轻轻抖着。她偶尔会拿出那个陶罐里的帛卷再看两眼,但更多时候只是埋头做事。
日子平平稳稳地往前淌着,像未央宫外那条绕城而过的渭水。
永昌坊的那位客人,在开春后的第三日又来了。
那天小燕子正在门口跟人争“容嬷嬷到底几个心眼”,一个穿墨绿锦袍的中年人带着两个随从拨开人群,径直走到柜台前。小莲认得他——去年冬天来定过全套《新还珠格格》的人。
“客官来啦!”小莲赶紧迎上去,“这回买点什么?”
中年人扫了一圈书架上的书:“新出的那本,《我和天子的故事》,全套出来了吗?”
“还没呢,才连载到第十五回。不过您要是预定,写完了我们给您送到府上——跟上次一样。”
中年人点了点头:“定三套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们主人家说这书写得好,想多备几套给亲戚看。”
小莲笑得眼睛弯弯的:“好嘞!您留个地址——上回那地址还作数不?”
“作数。永昌坊,还是那户。”中年人留下定金就走了。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书坊的匾额——那四个汉隶大字在春日阳光下舒展如雁翅。他目光在“彻”字上停了一瞬,然后转身上了巷口的马车。
小莲目送马车走远,回头冲里屋喊了一嗓子:“小姐!永昌坊那个客人又定了三套!”
星舞从里屋应了一声:“记上了。”
她正在理那枚写着元朔二年战报的旧简。擦干净之后又在灯下看了一遍,然后放回匣子里。起身的时候她走到门口,春日的光洒了她一脸,暖融融的。
她望着马车离开的方向——那辆车穿过东市的人流,拐上朱雀大街,一路向北去了。
往北。宫城的方向。
星舞看了一会儿,收回了目光。她把袖子拢了拢,转身回去继续理简。嘴角有一点点弧度,但她什么都没说。
未央宫,宣室殿。
刘彻批完最后一道奏章时,天已经擦黑了。黄门令端了茶进来,又递上一卷东西:“陛下,下面人送来的,说永昌坊刘中丞家新得的书,抄了一份呈进来。”
刘彻接过来翻了翻:“书?”他很少看书坊里卖的那些杂书,但前些日子听人提起过东市有间书坊出了本有意思的东西,写的好像是……什么皇宫里的新鲜事。
他随手展开。开头第一行字映入眼帘:“我叫紫薇。我娘叫夏雨荷,她是济南大明湖畔最好看的女子。”
刘彻的手指停了一下。济南。他没听过这个地方,但“大明湖畔”四个字让他顿了顿——有湖,有水,南方的景致。他继续往下看。
紫薇写她从小跟着母亲长大,写母亲每年春天都会站在湖边往北望。写她十八岁那年母亲病重,临终前交给她一把折扇,告诉她生父在京城。写她千里迢迢到了皇宫门口,跪在汉白玉台阶上等了整整两个时辰。
刘彻翻页的动作慢慢放缓了。
他读到老太监出来传话,读到那个叫紫薇的姑娘在冷风里攥紧袖口。读到一行小小的字:“我那时想,原来等了十八年的结果,就是一句‘朕知道了’。”
殿内铜灯噼啪跳了一下。刘彻将书卷往案上搁了搁,手指在书页边缘轻轻叩了两下。
“陛下?”黄门令小心翼翼地问。
“这写书的人,在长安?”
“回陛下,听说是东市一间叫‘念彻书坊’的地方出的。写书的姑娘姓夏,说是从外地迁来的。”
刘彻“嗯”了一声,没有多问。他重新拿起那卷书,翻到了下一页。紫薇写她离开皇宫、穿过巷道、白光吞没一切那一段时,用了一种很淡的语气:“后来我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。那里的人不认识我,我也不认识他们。但我娘说过,人要往前走。”
他看完那一回,放下了书卷。窗外长安城的春夜安静地铺展开去,远处的街巷里零星有几点灯火。他望着那些灯火的方向——东市在宫城的东南角,从这个位置看过去,应该就在那片明灭不定的光亮中间。
“念彻书坊。”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。
黄门令垂手等在一旁,不敢出声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听见陛下又问了一句:“那书坊的‘彻’字,是用汉隶写的?”
“回陛下,听说是。”
刘彻没有再说话。他重新拿起奏章翻了两页,但那卷书就搁在案角,没有收走。
东市,念彻书坊。
星舞关了门板,在灯下一边吃饭一边看今日的进账。小燕子扒了两口饭就忍不住开始复盘:“今天那个大娘问我容嬷嬷后来有没有被罚跪,我说没有,她还不信!非说恶人要有恶报!”
紫薇夹了一筷子菜:“容嬷嬷其实……也不算太坏,她就是忠心。”
“忠心也不能欺负人啊!你忘了她拿针扎你——”
“小燕子。”永琪在桌下踢了她一脚。
小燕子吐了吐舌头,埋头扒饭。星舞把账本合上,看了紫薇一眼:“姐,今天那回写到出宫了?”
“嗯。”紫薇放下筷子,“写到你拉我走那段了。”她顿了一下,“妹妹……那段写出来,会不会有人多想?”
“多想什么?”
“就是说……”紫薇斟酌着措辞,“一个姑娘从皇宫出来,去了另一个地方。写书的人把这事写出来,万一有人对号入座……”
星舞笑了一声:“姐,这里是汉朝。没有人知道乾隆是谁,没有人知道清朝的皇宫长什么样。他们读的是故事——一个姑娘等了十八年最后放手的故事。他们唏嘘的是那个等不到的人,不会去追究到底是谁的皇宫。”
紫薇沉默了一会儿,慢慢点了点头。
“而且,”星舞低头喝了一口汤,“这世上最打动人心的,从来都是真的东西。你写的是真的,所以有人看哭了。这没什么不好。”
那夜紫薇坐在灯下又写了一段。小燕子今天难得没有在旁边叽喳,趴在永琪肩上睡着了。书坊里静悄悄的,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犬吠。
星舞在隔壁屋里理那批新收的旧简,理到一半停下来听了听隔壁的动静。紫薇的笔声很稳,不急不缓,一下一下落在纸上。
她笑了笑,低头继续理简。
长安城外面,渭水边的农田里,一个老农收工回家时跟邻居说起白天在城里听人念的那段书:“说有个姑娘在宫门口跪了一整天,她爹愣是没开门。”
邻居扛着锄头: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她走了。没再回去。”
老农在自家院门口站了一会儿,叹了口气:“走吧,走了好。跪在那儿干什么呢。”
春夜的田埂上,不知谁家养的狗叫了两声。远处长安城的城墙在月色下泛着淡淡的白,像一条沉睡的巨蟒伏在平原上。城东那一大片灯火当中,念彻书坊的那一盏,是无数光亮里毫不起眼的一星。
但它在亮着。安安静静地亮着。
第二日清早,小燕子起床时发现紫薇案上多了一页新写的稿纸。她凑过去看了两眼——紫薇写了一段昨天没写的,讲的是她小时候在济南,每年春天她娘都会在院子里种一株花。
“我问我娘种什么,她说种紫薇。我说那不是我的名字吗?我娘说对啊,娘种一株你,看着它开花,就跟看着你长大一样。”
小燕子站在那儿看了两遍,忽然拿袖子抹了抹眼睛。
紫薇端着早饭进来,看见她站在那儿:“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。”小燕子把稿纸放回去,嗓门比平时大了几分,“今天的回肯定好卖!走走走,开门去!”
她风风火火地往前厅跑,跑了两步又回头冲紫薇咧嘴一笑:“紫薇,你娘真好。”
紫薇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嗯。”她说,“我娘是最好看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