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我和天子的故事》卖到第七日的时候,紫薇忽然问星舞:“妹妹,你怎么让我们写这个?”
那天傍晚书坊刚歇了门板,小燕子趴在柜台上数钱数得眉开眼笑,永琪在旁边帮她核对。尔康在整理书架,柳青柳红在后院劈柴。屋里暖融融的,新书的墨香还没散干净。
星舞正在理最近收来的旧竹简,闻言抬起头:“怎么这么问?”
“你说第一本书写小燕子和我,第二本还写我们——”紫薇走过去坐在她对面,“可这些事是清朝的,是……是那里的事。写出来给汉朝的人看,他们图什么呢?”
星舞放下手里的简片,认真地看着姐姐:“姐,你看门口排队那些人,他们有图什么吗?”
紫薇愣了一下。
“他们就是觉得好看。”星舞笑了笑,“觉得一个姑娘在皇宫里翻墙偷吃点心好玩,觉得另一个姑娘为了母亲等了十八年最后放手了让人掉眼泪。他们没去过清朝,没见过旗装,可故事里那些笑和哭,他们看得懂。”
紫薇沉默了一会儿:“所以……”
“所以你就写。”星舞把一枚旧简推到她面前,“你看这些竹简,好多都是几百年前的人写的。写的人早就不在了,可他们的字还在,他们想说的话还有人看。姐——”她顿了顿,“你的故事也是故事,值得被人看见。”
紫薇低头看着那枚竹简,指尖轻轻划过上面的刻痕。过了很久,她轻声说:“好。那我把后面的也写了。”
“我帮你!”小燕子从柜台那边蹿过来,手里还攥着几枚五铢钱,“今天写到哪儿了?该写我帮你去御膳房偷桂花糕那次了吧!”
紫薇被她逗笑了:“你记不记得那次你差点把整盘糕点扣在皇后娘娘身上?”
“那不是意外嘛!我哪知道她会在那会儿推门进来……”
两个人说着说着又凑到案前,小燕子手舞足蹈地比划,紫薇提笔刷刷地记。星舞看了一会儿,笑着摇摇头,继续低头理她的旧竹简。
这批竹简是尔康前日从城西一个老书生那里收来的。一共三十二枚,用麻绳串着,上面记的是些农事历法之类的东西,字迹潦草,像是随手写的笔记。星舞一枚枚拆开清理,用湿布轻轻擦去积年的灰土。
翻到第二十七枚的时候,她的手指忽然停住了。
那枚简片比其他的宽一些,颜色也更深。上面的字不是农事,写的是一行小篆:“元朔二年,春正月,上幸甘泉宫。匈奴入上谷,杀略吏民。遣卫青、李息击之。”
星舞的呼吸轻了一瞬。
元朔二年。那是刘彻在位时的年号。卫青第一次大规模出击匈奴的那一年。她将简片凑近灯下细看——字迹很旧,刻痕深浅不一,像是当时随手记下的战报。简片背面还有几个字,磨损得厉害,她辨认了很久才看清:“是岁,大汉胜。”
她捏着那枚简片,在灯下坐了很久。窗外的枣树枝条被风吹动,在窗纸上投下细细的影子。她忽然觉得这枚简片像一枚小小的信物,从一百多年前那个人身边,经过无数人的手,最终落到了她这里。
“小姐?”小莲端了热汤进来,“你发什么呆呢?”
星舞回过神来,小心地将那枚简片单独放好:“没什么。就是收到了有意思的东西。”
“什么有意思的?”小莲凑过来看,“这不就是些旧竹片子吗?”
“这里面写了卫青打匈奴的事。”星舞说,“一百多年前的事了。”
小莲瞪大了眼:“一百多年?那这上面写的人是……是那个皇帝身边的人?”
星舞点了点头。她没有说更多,但小莲跟她这么多年,早就学会了察言观色。她看着小姐将那枚简片放进一个单独的小匣子里,动作轻柔得像在放什么易碎的东西,心里就明白了七八分。
又是关于那个人的。
“小姐,”小莲把汤碗放在案角,压低声音,“你打算什么时候……”
“还早。”星舞把匣子盖好,“不急。”
小莲没有再问。她退出去的时候,听见星舞在身后轻轻哼了一句什么调子,是她没听过的——柔柔的,像风穿过竹林时的声音。
接下来的日子,书坊的日常平淡而热闹。
紫薇和小燕子合写的《我和天子的故事》连载到第十回的时候,小燕子硬要把“我和五阿哥初次相遇”那一段写得惊天动地。紫薇按着她的原话说了一遍,永琪在旁边听到一半脸就红了。
“我当时是被你砸晕的!”永琪忍无可忍地从书架后面探出头来,“你从树上掉下来砸我头上,我晕了半日才醒!”
“那多浪漫啊!”小燕子理直气壮,“一个从天而降的姑娘,正好落进五阿哥怀里——”
“落进怀里的是你的鞋。”
小燕子噎住了,紫薇笑得笔都拿不稳。星舞蹲在院子里那棵枣树下清理泥土里的碎瓦片,听见屋里的笑闹声,嘴角也跟着翘起来。
枣树是念彻书坊后院唯一的一棵树。冬天掉光了叶子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。星舞前几日就注意到树根附近的土有些松动,像是被什么扒拉过。今日趁着天晴,她拿了把小铲子过来挖一挖。
挖了不到一尺深,铲尖碰到了硬物。
她小心翼翼地把周围的土拨开,露出一个陶罐的盖子。罐子不大,口小肚大,封口的泥已经干裂。星舞把它整个捧出来,在井边洗去上面的泥。
“小姐你挖到什么了?”小莲跑过来看。
“好像是个罐子。”星舞用刀柄轻轻敲开封泥,里面露出几卷帛书。她小心翼翼地将帛卷取出来展开——保存得不算好,边缘有些朽了,但字迹还能辨认。
是小篆。工工整整的小篆,写着几首五言诗。
星舞从头看到尾,一共六首。没有署名,没有日期,但其中一首写着:“长安陌上柳如烟,未央宫中月似弦。若问此心何处寄,春风先到御阶前。”
她拿着那卷帛站在枣树下,风从枝丫间穿过,吹得帛角微微扬起。小莲见她不动,凑过去看了一眼:“小姐,这写的啥呀?”
“……情诗。”星舞轻声说。
“谁写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她把帛卷小心收好,“可能是住过这儿的人写的。”
那夜星舞在灯下把那六首诗又看了好几遍。字迹端正,笔法熟练,写诗的人应该有些学识。最后一首诗背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字:“元狩元年秋,李氏夫人作。”
星舞的手指顿住了。
李氏夫人。李夫人。
她在史书上读过这个人的名字——刘彻晚年最宠爱的妃子,早逝,留下一句“以色事人者,色衰而爱弛”。原来这间面首馆的前身,曾经住过她?
又或者只是巧合?同一年代同姓李的女子很多,未必就是那位李夫人。但星舞握着那卷帛,还是觉得手心微微发烫。她将帛卷放进匣子里,和那枚战报简片放在一起——一个来自一百多年前的战场,一个来自这座院子曾经的住客。它们隔着岁月落在她手里,像是某种温柔的应和。
“你在看什么?”紫薇不知何时走到她身后。
“院子里挖出来的。”星舞把匣子给她看,“几首诗,不知道是谁写的。”
紫薇就着灯光看了那首“长安陌上柳如烟”,轻声念了一遍。念完之后她沉默了一会儿:“写这诗的人,心里有人。”
星舞看了姐姐一眼:“姐姐怎么知道?”
“那句‘若问此心何处寄,春风先到御阶前’——”紫薇顿了顿,“御阶是宫里的台阶。写诗的人想寄心到宫里去,又怕寄不到。”
星舞没有说话。她低头看着那卷帛,忽然觉得那个不知名的女子隔着岁月跟自己说了话。曾经有人和她一样,站在长安城的某个院子里,望着未央宫的方向。
“收好吧。”紫薇把帛卷还给她,“这东西能留下来不容易。”
星舞将帛卷重新放好,熄了灯。窗外的月光照在枣树的枯枝上,投下细细的影子。她坐在黑暗里,听着院子里偶尔传来的风声,又低头摸了摸那个匣子。
长安城这么大,藏了这么多年的故事。她不过是刚刚开始翻开第一页。
第二日一早,小燕子就在前厅嚷嚷:“快写快写!该写容嬷嬷追我那回了!我要把那场面写得惊天地泣鬼神!”
紫薇被她催着摊开纸,永琪在一边无奈地摇头。小莲给炉子添了炭,金锁端了早饭出来。星舞坐在枣树下的石墩上,手里捧着那卷帛诗,趁着清晨的光又读了一遍。
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。书坊的书卖得越来越好,紫薇和小燕子的故事越写越顺手,连永琪和尔康都偶尔被拽过来“口述证词”。念彻书坊的名声渐渐从东市传到了更远的地方。
偶尔有穿锦袍的客人来买书,偶尔有马车停在不远处的巷口。星舞有时候会在柜台后面抬头看一眼,又低头继续理她的旧简。
未央宫的飞檐每天都竖在同一个方向。枣树的枝条每天都在风里轻轻摇晃。那枚写着一百年前战报的简片和那卷写着情诗的帛书,安安静静地躺在同一个匣子里。
她不着急。
她还有整整一座长安城的故事等着去发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