烈火焚天。
猩红的火光舔舐着不夜天的每一寸砖瓦,将沉沉夜幕烧得透亮,也烧尽了世间最后一点温柔。
仙门百家林立,刀剑相向,唾骂、指责、讨伐,层层叠叠压下来,像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,死死困住那个红衣飒飒的少年。
魏灵鸢跪在血泊里,浑身冰冷,指尖死死抠进滚烫的焦土,指甲翻裂,鲜血混着灰烬糊满掌心。
她看着她的兄长,那个一生恣意、一世坦荡,护尽世人、却被世人负尽的魏无羡,立在不夜天最高的断崖边。
漫天风烈,吹乱他墨黑的长发,吹起他染血的红衣。
他曾少年意气,横笛策马,以为善恶有报,以为真心能换真心。
可到头来,救人成罪,坦荡成狂,一身侠骨,被千夫所指,百口莫辩。
“魏无羡!你修习鬼道,祸乱世间,残害同门,罪该万死!”
“速速自绝,以平仙门众怒!”
“夷陵老祖,人人得而诛之!”
声声讨伐,字字诛心。
没有一个人记得,乱葬岗绝境,他无师自通护住残魂;
没有一个人记得,射日之征,他浴血厮杀护下整片仙门;
没有人记得,他从来只想护着身边之人,从未想过害谁。
世人只愿相信流言,只愿堆砌罪责,只为杀了那个太过耀眼、太过自由的魏无羡。
魏灵鸢喉咙腥甜,哭得几乎窒息,她拼命往前爬,想要抓住她唯一的亲人:“哥哥!别跳!我求求你,哥哥!”魏无羡闻声回头。
他眼底早已没了往日的明媚张扬,只剩一片沉沉死寂,疲惫、寒彻、荒芜。
他看向满地刀剑,看向一张张面目狰狞、虚伪凉薄的仙门众人,最后将目光落在狼狈痛哭的妹妹身上。
他轻轻笑了一下,很轻,极淡,带着无尽的疲惫与解脱。
“灵鸢,别怕。”
“哥哥不累了。”
话音落,红衣一扬。
那个惊艳了一整个修仙时代的少年,纵身一跃,坠入万丈深渊。
风声呼啸,淹没了所有声响。
天地寂静。
烈火依旧燃烧,可世间再也没有夷陵老祖魏无羡了。
魏灵鸢眼前一黑,心口像是被生生撕裂,剧痛席卷四肢百骸。
她的世界,彻底塌了。
双亲早逝,莲花坞覆灭,她这一生,唯余一个兄长。
如今,兄长赴死,尘缘尽断。
无边的绝望与刺骨的恨意裹挟着她,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秒,她只剩下一个执念——
若有来生,愿世间善待我的哥哥。
……
再次睁眼时。
没有烈火,没有血污,没有满目疮痍的不夜天。
入目是澄澈的青天,温柔的和风,雕梁画栋的宫墙,陌生又繁华的盛世皇城。
耳边没有谩骂讨伐,只有市井喧嚣,车马轻鸣,一派太平安稳。
魏灵鸢猛地坐起身,浑身剧痛,眼底还凝着未干的泪痕,心脏仍在疯狂震颤。
这里是哪里?
她不是应该随不夜天的火海,随兄长一同归于尘土了吗?
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,稚嫩干净,没有伤口,没有血垢,身体轻盈,不再是方才濒死的模样。
穿越了。
她来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。
无仙,无魔,无百家纷争,无乱世疾苦。
这里,太平盛世,岁月安稳。
可这份安稳,于她而言,只剩刺骨的荒凉。
世间安稳,可她的哥哥,永远留在了那个腥风血雨、人人负他的前世。
她漫无目的地走在陌生的长街上,一身简单的素衣,与周遭锦衣华服的路人格格不入。
眼底是化不开的悲戚,整个人像一缕孤魂,漂泊在不属于自己的人间。
她无数次仰头望天,轻声呢喃:“哥哥……”
无人应答。
天地辽阔,人山人海,可再也没有人会笑着喊她灵鸢,再也没有人会拼尽一切护着她。
不知走了多久,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避让声,宫人低语,百姓跪拜,整条长街瞬间寂静肃穆。
“宸王殿下驾到——”
威严的通报声缓缓响起。
魏灵鸢身形一僵,下意识抬眼望去。
长街尽头,仪仗缓缓行来。
男子一袭月白锦袍,身姿挺拔如松,身姿清隽绝尘。
墨发玉冠,眉眼清拓,温润雅致,自带一身凌驾众生的矜贵气度。
他坐在马车旁,微微垂眸,眸光清冷温柔,眉眼含笑,温润如玉,却又藏着身居高位的疏离与深沉。
只是一眼。
魏灵鸢浑身血液瞬间冻结。
呼吸骤停,四肢僵硬,浑身止不住的发抖。
那张脸……
那张脸!
一模一样!
分毫未差!
是眉梢的弧度,是眼尾的轮廓,是鼻梁的挺拔,是唇形的模样,连微微垂眸时眼底的细碎光影,都和她死去的兄长魏无羡,完全重合!
世间怎么会有如此相像之人?!
她怔怔地站在原地,周遭跪拜的人群、肃穆的仪仗、喧嚣的市井,尽数褪去。
天地间,只剩下那个立在繁华盛景里、温润清贵的男人。
他穿着端庄锦袍,身处盛世皇权,一生安稳顺遂,万众敬仰。
不像她的哥哥。
那个红衣桀骜、满身伤痕、被千夫所指、最终坠崖惨死的夷陵老祖。
是同一张脸。
却是两截截然不同的人生。
巨大的狂喜、极致的思念、深沉的悲痛,瞬间席卷了她的所有理智。
不管不顾,什么身份,什么规矩,什么陌生世界。
她冲破跪拜的人群,踉跄着狂奔上前,眼泪瞬间决堤,哽咽嘶哑,用尽毕生力气,唤出那个刻入骨髓、念到心碎的称呼。
“哥哥!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