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晨,天刚蒙蒙亮,第一缕灰白光晕撕开卡兹戴尔厚重的云层。
坑底传来细微的响动,我转头看去,女孩已经醒了,正小心翼翼拆开我留下的药膏,一点点涂抹手臂发炎的伤口。她动作笨拙,碰到溃烂渗液的创面时,身体会控制不住地微微抽气,却没有发出一点哭声,硬生生咬牙忍耐,孩童不该有的隐忍刻在眼底。
看见我望过来,她立刻停下动作,把药膏、纱布全部收拢,塞到披风内侧,像守护独一份的珍宝。
“你还没走。”她开口,语气带着诧异。在她过往的认知里,所有陌生人的善意都只会维持短短片刻,天亮便会消失不见。
“采样任务还没完成,需要再停留两日。这片壕沟多处源石泄漏,我需要持续记录数据。如果你暂时没有去处,可以待在这里,我不会干涉你的行动,食物水源我会定时放在坑边。”
她沉默许久,低头盯着自己布满伤痕的手掌,白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,小声呢喃:“我没有去处。所有能落脚的地方,要么被佣兵烧毁,要么挤满抢食物的流浪孩童,打不过他们,只能躲进弹坑。”
我心头一沉,顺势抛出邀请:“如果你愿意,这三天可以跟着我行动。我采集样本时,你待在我身边会安全很多,至少不用担心狼群、流弹和掠夺孩童的佣兵。等我完成任务离开,如果你想跟我走,我可以带你暂时安置;如果你想留在北境,我会留给你足量食物、净水、完整的防护外套,还有足够自保的基础源石药剂。”
女孩猛地抬头,红瞳直直看向我,里面满是不敢置信。长久以来,所有人遇见她,要么驱赶、掳掠,要么冷眼旁观,从未有人给她选择的权利。
“你为什么要帮我?我们互不相识,你没有义务浪费物资保护一个流浪萨卡兹小孩。”
“没有什么宏大的理由。”我望着远处连绵荒芜的焦土,声音平稳,“我追随特蕾西娅殿下,她毕生都在寻求萨卡兹的生存出路,不希望同族孩童困死在内战废墟里。我只是在做我该做的事。”
“特蕾西娅?”她小声重复这个名字,眼底一片茫然,此刻她还只是底层流浪幼童,距离知晓那位萨卡兹魔王还有数年光阴,“那是谁?很厉害的佣兵首领吗?”
“她不是佣兵,是想给所有萨卡兹一个安稳家园的人。”我没有过多解释,时机未到,太多宏大的理想,七岁的她无法理解,“等以后有机会,我再慢慢讲给你听。”
她沉默权衡许久,指尖反复摩挲口袋里的炸弹,最后缓缓点头,做出妥协。
“我可以跟着你,但你不能碰我的炸弹,不能搜我的身,不能强迫我做任何事。一旦你露出恶意,我会立刻引爆炸药,同归于尽。”
“我答应你。”
达成约定后,她顺着坑壁缓慢爬上来,身上裹着我的外套,瘦小的身形几乎被布料吞没,怀里紧紧抱着营养膏和药膏,像抱着全部身家。行走时始终和我保持三米以上安全距离,目光时刻扫视四周,不放过任何一处掩体、任何可能藏人的断墙,与生俱来的警惕深入骨髓。
接下来的三天,我们一同穿行在北境废弃壕沟。我手持采样仪器记录源石数据,她跟在身后不远处,一边留意四周危险,一边偷偷观察我的一举一动。
我分她一半压缩干粮,每次递食物都会提前抬手示意,等她确认没有异常才会放在地面,由她自行拾取;路过溪流取水,我会先捧起水饮下一口,证明水源无毒,再让她上前;遭遇零散游荡的受伤佣兵,我举铳驱离,她会第一时间躲在我身后,手牢牢按住披风里的炸弹,却不会独自抛下我逃跑。
相处的细节里,我一点点窥见她藏在尖锐外壳下的柔软。
她会刻意避开地上幼小的流浪野鼠,哪怕自己饥肠辘辘,也不会抢夺小动物仅存的草根;看见倒塌墙体下掩埋的孩童骸骨,会驻足沉默很久,红瞳里泛起一层薄雾,却死死咬着唇不肯流露半分脆弱;夜晚休整时,会悄悄捡来干燥枯枝,笨拙地堆起小火堆,把火堆挪到我们两人中间,隔开寒冷与黑暗,算是隐晦表达的善意。
第三天午后,我们在一处废弃哨站短暂休整。哨站屋顶破了大半,断木横梁斜斜搭在墙面,勉强能遮挡风沙。我坐在朽木长凳上处理采样数据,屏幕上跳动的源石浓度曲线刺得人眼酸,她坐在火堆旁,拿出口袋里的碎石炸弹,坐在角落一点点拆解、重新捆扎,动作熟练得不像七岁孩童。
“你怎么学会做炸弹的?”我放下终端,轻声发问。
她手上动作一顿,指尖缠绕布条的力道加重,眼底掠过浓重的阴郁。
“之前和一群流浪孩子抱团,有个大一点的萨卡兹哥哥,会用战场捡来的碎源石做土炸弹。后来佣兵突袭营地,所有人都死了,只有我躲在尸堆里活下来。他临死前教我,炸弹是唯一能保护自己的东西,只要手里有炸药,就没有人能随便欺负你。”
话音落下,她拆开一枚炸弹,露出里面粗糙的碎石与灰黑色源石粉末,指尖轻轻摩挲锋利的碎石棱角。
“炸药不会骗人,不会突然背叛,只要引线攥在自己手里,生死就能自己说了算。人不一样,人心随时会变。”
这句话从七岁孩童口中说出,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。内战碾碎了她对所有人的信任,唯有爆炸带来的绝对掌控,能让她获得片刻安全感。我忽然明白,往后数十年她痴迷爆破、凡事留后手、永远做好同归于尽准备的性格根源,早在这片弹坑的童年就已经刻进骨血。
“依靠炸弹自保没有错,但爆炸只能抵御伤害,不能给你安稳的生活。”我放缓语调,“如果有一天,你不用时时刻刻攥着炸药,也不用担心被掠夺、被抛弃,你愿意放下这些碎石炸弹吗?”
她抬眼看向我,红瞳里一片茫然,像是从未设想过这种可能。
“不用炸弹也能活下去?怎么可能。卡兹戴尔到处是厮杀,没有武器的人,只会沦为别人的垫脚石。”
“会有那样的地方。特蕾西娅殿下正在搭建那样的容身之所,没有掠夺,没有孩童诱饵,所有萨卡兹都能安稳活下去。”我轻声许诺,“等我完成这片区域的调研,如果你愿意,我可以带你去见她。”
她没有立刻答应,只是低头重新捆好炸弹,塞回披风内侧,沉默良久才低声开口:“先跟着你,看看你说的是不是谎话。如果你骗我,我身上的炸弹不会留情。”
当日黄昏,我完成全部采样任务,整理好一沓厚厚的源石污染记录与孩童生存调研手稿,准备离开北境壕沟。收拾背包时,我拿出一套全新的小号防护披风、足量营养膏、消毒药剂、过滤净水,分出一半物资递到她面前。
“如果你现在想留下来,这些物资足够你独自生存很久。如果你愿意跟我走,我们现在就出发前往巴别塔临时据点。”
她盯着那堆物资,又望向通往南方据点的远方道路,犹豫了足足十分钟。荒原深处传来远处佣兵的厮杀声,熟悉的血腥味顺着晚风飘来,她浑身轻颤,最终伸出枯瘦的小手,轻轻抓住我作战服的衣角,指尖微微发抖。
“我跟你走。我想看看,不用炸弹也能活下去的地方,到底存不存在。”
那一刻,她紧绷了三天的防备外壳裂开一道微小缝隙,露出底下渴求安稳、渴求归属的幼小心灵。我轻轻点头,刻意放慢行走速度,配合她瘦小的步伐,一同踏上离开烬土的道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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