5.他的味道

水声停了。

穆祉丞靠在椅背上刷了快二十分钟手机，视频划过七八个，一个都没看进去。阳台外面雨还在下，噼里啪啦砸在窗玻璃上，房间里只有他戳屏幕的声音。

然后卫生间的门开了。

一股热气裹着香喷喷的水汽涌出来，带着他熟悉的甜橙味。穆祉丞那个沐浴露是上学期超市打折随手拿的，味道不算浓，但胜在干净好闻，用习惯了。洗发水是海盐薄荷那款，洗完头发会带一点凉丝丝的清爽。

但此刻这两种味道混在一起，从另一个人身上飘出来，就有点奇怪了。

穆祉丞偏过头。

王橹杰站在卫生间门口，脸上还带着没擦干的水汽，耳朵尖红得不像话。他穿着穆祉丞的白色T恤，尽管穆祉丞穿着已经很宽大了，但穿在王橹杰身上还是小了一点点。

好在短裤是黑色运动款，穆祉丞的屁股比较翘，买的运动裤大一码，王橹杰穿上刚刚好。

穆祉丞洗完了？

王橹杰"嗯"了一声，站在那儿没动，两只手垂在腿侧，食指无意识地抠着裤缝。他头发还滴着水，发梢湿漉漉地搭在额前，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，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子。

那红太明显了。穆祉丞眯起眼，放下手机站起来，往前走了两步。

王橹杰退后半步，背靠上了卫生间的门框。

穆祉丞你发烧了？

穆祉丞伸手去够他额头。

王橹杰整个人往后缩了一下，幅度不大，但很局促，偏头躲开穆祉丞的手

王橹杰没……没有

穆祉丞的手悬在半空，收回去了。

他看着面前这个人。一米八几的大个子，缩在他的门框旁边，穿着他的衣服，头发湿漉漉地耷拉着，脸红得跟煮熟的虾似的，嘴里结结巴巴说没有。

穆祉丞脑子里冒出来两个大字：谁家别扭的小媳妇。

他也不知道这个词是怎么蹦出来的。反正就是……这么个画面。一个比他高出一截的学弟，在他面前这副模样，怎么看怎么别扭。明明是学校里跟谁都能聊的好相处型，却一对着他就怂成这样。

穆祉丞那你脸红什么。

王橹杰热。洗澡水开太热了。

王橹杰洗完澡不都这样嘛，脸红扑扑的，学长以为我脸红是因为什么？

穆祉丞被反问了一句

确实，还能是什么原因，总不能是因为喜欢他害羞的吧

这不是扯淡呢么

他懒得追问，转身走回桌边坐下，下巴朝椅子那边努了努

穆祉丞坐

王橹杰这才挪过来，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，两条长腿委屈地蜷着。他身上那股甜橙和海盐的味道散开来，混着一点他没擦干净的潮气，萦在两个人中间不大的空气里。

王橹杰自己也知道。刚才在浴室里，他抹沐浴露的时候手都在抖。

不是冷的，是香的。穆祉丞的沐浴露，穆祉丞的洗发水，全是穆祉丞身上的味道。泡沫从锁骨滑到胸口的时候他差点没站稳，撑着墙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。然后拿起那件T恤往头上套，布料带着洗衣液的味道扑了他一脸——干净的，温热的，跟穆祉丞站在讲台上的时候空气里飘过的那种一模一样的味道。

他觉得自己快死在浴室了。

磨叽了快二十分钟才出来，出来之前还对着镜子做了三次深呼吸。没用，脸还是红的。

穆祉丞把手机举起来假装在看，实际从屏幕边缘把对面的人上下扫了一遍。白色T恤在他身上绷得够呛，肩线那个位置不太对，胸口的布料微微撑起来，领口露出一截锁骨，上面还带着水汽

这沐浴露是不是买得不太对。穆祉丞心想。怎么用在他身上就这么大味儿。

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。雨声填满了所有的空隙，窗外的天灰沉沉地压着，阳台上的衣服在风里轻轻晃。

王橹杰忽然动了动，站起来，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道缝。凉风裹着雨气涌进来，他深深吸了一口，像是终于能喘过气。

王橹杰雨小了。

穆祉丞看了一眼窗外。确实小了，从暴雨转成了绵绵的细丝，打在窗台上声音轻了许多。

穆祉丞那你可以回去了。

王橹杰背影顿了一下，然后"嗯"了一声。他转回身，脸上那层红褪下去不少，但耳朵尖还是粉的。他走到卫生间门口把自己的湿衣服取下来，找了个塑料袋装好，提在手里。

王橹杰衣服我洗了还你

穆祉丞不用，送你了。

王橹杰换鞋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
他直起腰看了穆祉丞一眼。后者坐在电脑前面，正在开机，屏幕的蓝光映在他侧脸上，表情很平静，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。

王橹杰……好。谢谢学长

他的声音有点哑，那个字跟平时不太一样，带着点刻意压下去的、怕被听出来什么的克制。

穆祉丞鼠标点了两下，没回头。

门关上了。

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了，穆祉丞往后一靠，转了半圈椅子，对着天花板发了两秒钟的呆。

他低头闻了一下自己。身上还是那个沐浴露的味道，甜橙的，跟王橹杰出来时带出来的那股一模一样。但他闻自己的时候没什么特别的，平平无奇，用了快一年的味道。

可刚才王橹杰坐在那儿，整间屋子都是那股味儿的时候，穆祉丞莫名其妙觉得有点躁。

不是烦的那种躁。

他说不上来是哪种。

最后他抓起手机，给陈远发了条消息

穆祉丞【沐浴露换个牌子推荐一下。】

陈远【？你不是说那瓶挺好用的吗？】

穆祉丞【问那么多】

窗外雨彻底小了，天边露出一点灰白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