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.狗皮膏药

穆祉丞回到宿舍的时候，空调已经开了快两个小时。

陈远是最后走的那个，走之前特意帮他按了制冷，还把遥控器放在他桌上，拿水杯压着。穆祉丞看了一眼，没说话，但心里记了一笔——下次游戏掉段不骂他了。

他换了件睡衣，往电竞椅里一瘫，顺手开了电脑。

CSGO的界面跳出来，好友列表里几个常打的都在线。穆祉丞拉了其中两个进队，又开了个路人位，耳机一戴，世界清静了。

空调嗡嗡地吹，凉风打在小腿上，屏幕里的枪声伴随着队友的报点声此起彼伏。穆祉丞操纵角色卡了个拐角，冷静地等了三秒，对面闪身出来的瞬间一枪爆头。

男性角色漂亮！！面团老大还是你面团老大。

穆祉丞没应声，嘴角却翘了一下。

一局打完，他切出来看了眼手机。微信上挤了十几条未读，大半是新生群里的@，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好友申请。他挨个划过去，打算只批那几个备注了"选课问题"的。

然后他看见了王橹杰的头像。

穆祉丞拇指顿了一下。

他想起今天在教室里，王橹杰站起来时那副过于礼貌的模样，还有散场后那句莫名其妙的话。穿白衣服很好看。他穿什么关你屁事。

然后切回游戏界面，准备开下一把。

载入地图的间隙，手机又震了。

王橹杰【对不起学长，是不是我冒犯了？】

穆祉丞皱眉。

道歉？那句话说错了？没有吧。就是他妈的不合时宜。一个刚见面的学弟，夸带班学长穿得好看，是个正常人都会觉得莫名其妙。况且他又不是什么随和的人设，不回复你才是正常的吧

他再次没管

然后开游戏。

这把打得不太顺。队友是俩哑巴，路人位那个还疯狂送人头，穆祉丞一个人拖了十几局，最后还是在残局里被对面围剿。屏幕灰下去的瞬间，他"啧"了一声，有点烦躁。

手机又亮了。

王橹杰【学长，我是真心想跟您请教问题的。我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，也没别的认识的人，您是我唯一能找的学长。如果我说错话了您告诉我，我改。您别不理我。】

穆祉丞盯着这串字看了大概五秒钟。

他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：这人是不是有病？

第二个念头是：好烦。

他也没发消息，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，重新握住了鼠标。

CSGO还在匹配队列里转圈，屏幕右下角突然弹出一扇对话框。

王橹杰的头像跳了出来。

穆祉丞没立刻点开，先把匹配取消了，然后才慢吞吞地切出去。

王橹杰[我是不是打扰您了？您要是在忙的话先忙，我不着急。]

语气客气得像客服。

穆祉丞单手打字

穆祉丞什么事！？

对面几乎是秒回。

王橹杰[就是今天说的课程的事。我看了看培养方案，有几门课跟我在原来学校修的学分不太一样，不知道能不能抵。]

王橹杰[我查了教务处官网，也翻了群里的文件，可能我太笨了，还是没太看明白。]

王橹杰[如果学长有空的话，能不能稍微指点我一下？就几分钟。]

穆祉丞盯着屏幕，觉出一点不对来。

这问题本身没问题，交换生遇到学分转换是常事。但问题是，王橹杰这语气。一个富二代、一米八六、来学校两天就跟全班混熟了的人，为什么在他面前表现得这么小心？字里行间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，打上"我很乖我不麻烦"的标签。

没必要。

穆祉丞你把课表发我。

王橹杰[好的好的！马上！]

附件发过来，是一张排课表截图。穆祉丞点开看了看，发现他选的课确实有几门跟原学校重合了，但系里规定交换生的核心课必须重新修，不能抵。

他花了三十秒把结论打出来，加上教务处负责老师的办公室号和值班时间，以及往届交换生处理这个问题的惯例流程，最后补了一句

穆祉丞按这个来，不用再问我了。

发完，他直接关了微信对话框，切回游戏，重新开了匹配。

然而过了不到三分钟，手机又震了。

穆祉丞拿起来一看。

王橹杰[太谢谢学长了！您好厉害，什么都懂。]

王橹杰[我刚才是不是问得太笨了……真的很不好意思。]

穆祉丞皱着眉看完，手指悬在键盘上半天，最后打了个字

穆祉丞【嗯】

王橹杰[那学长你忙，我不打扰了。]

王橹杰[晚安。꒰｡ › ·̮ ‹ ｡꒱]

穆祉丞没再回了。

他把手机又扣回去，屏幕朝下，黑色的壳子在桌面上安安静静地趴着。

游戏里队友已经在麦里喊他了

男性角色面团老大？老大你人呢？开啊！

穆祉丞来了

穆祉丞应了一声，重新把注意力放回屏幕上。

可接下来的三把，他都打得心不在焉。枪法还在，反应也没慢，可脑子里总有个声音在反复播放那几句话。我不打扰了。晚安。学长好厉害，什么都懂。

矫情。

假的。

他摇了摇头，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，专注地盯着准星。

空调的冷风吹在他后颈上，凉飕飕的。屏幕里的角色端着枪，在昏暗的走廊里稳步推进。对面一个敌人从拐角闪出来，穆祉丞开镜瞄准，手指扣下去的瞬间——

耳机里传来爆头的声音。

绿色标记弹出：击杀。

队友欢呼："面团老大牛逼！"

穆祉丞呼了口气，放松肩膀靠进椅背里，嘴角的弧度终于松了下来。

他瞟了一眼桌角的手机，屏幕黑着，安安静静的，没有再亮起来的意思。

啧。

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啧什么。

穆祉丞伸手把空调又调低了一度，冰凉的空气扑面而来，他闭上眼揉了揉太阳穴，听着游戏里下一局开始的倒计时声。

三、二、一。

睁开眼，继续打。

而那部黑着屏幕的手机里，王橹杰的对话窗口还开着。最后一条消息停在"晚安"两个字上，再往上看，是穆祉丞那句言简意赅的"按这个来，不用再问我了"。

王橹杰盯着屏幕看了很久，然后把聊天记录从头到尾翻了一遍，看了穆祉丞说的每一个字——哪怕只有几个字。

他嘴角慢慢勾起来，眼底不再是今天在教室里那种装了滤镜的温顺，而是压得很深的、像被饿了好几天终于闻到肉味的东西。

窗外天已经黑透了，远处教学楼的灯还亮着几盏。王橹杰仰头靠在椅背上，把手机举到眼前，对着穆祉丞那个白底黑线条猫的头像看了很久。

王橹杰晚安，学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