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。
A大的梧桐道还没黄透,太阳毒辣辣地挂在天上,蝉鸣吵得人心烦。
穆祉丞站在教学楼门口,手里捏着一沓新生资料,汗顺着后颈往下淌。
穆祉丞热死了
几个路过的女生窃窃私语,说他像动漫里走出来的。穆祉丞听见了,没回头,只是把资料翻得哗啦响,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。
大一新生报到,系里安排带班学长负责接待交换生。
本来是轮不到他的
但前一个学长临时出车祸断了腿,这事儿才砸到他头上。
陈远穆哥!
有人喊他。陈远,手里抱着两瓶冰可乐,递了一瓶过来。
穆祉丞谢了兄弟
穆祉丞接过,拧开灌了一口,冰得太阳穴一跳。
陈远听说今年交换生里有个富二代,贼高,家里贼有钱,王什么的,你知道不?
穆祉丞王橹杰。知道,资料我看了,没什么特别的。
陈远人家一米八六!腿得到我这儿!你站人旁边不得像弟弟?
陈远夸张的比了比自己的胸口
穆祉丞懒得理他,把剩下的可乐一口闷了,空瓶扔进垃圾桶,转身往教室里走。
陈远跟在后头,还在絮叨
陈远听说是单亲,爸爸做房地产的,从小没人管,但这人性格特别好,刚来两天就跟班里不少人混熟了……诶你说这种人图什么,家里那么有钱还跑来咱们这破地方破学校当交换生……
穆祉丞……
穆祉丞哪里破了,我们好歹是公办一本
他没兴趣了解这些。带班学长而已,把该走的流程走了,该签的字签了,剩下的时间他要回宿舍打游戏。
教室里的空调还没开,闷得像蒸笼
汗水顺着穆祉丞的额头流到脸颊
热的穆祉丞没忍住吐槽了两句
穆祉丞确实是个破学校
三四十个新生稀稀拉拉地坐着,有人低头玩手机,有人交头接耳,穆祉丞走到讲台前,把资料往桌上一放,"啪"一声,不重,但教室里安静了下来。
他抬头扫了一圈。
然后他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,看见一个人。
那人坐得笔直,两条长腿委屈地蜷在课桌下面,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短袖衬衫,袖口卷到小臂,露出线条流畅的腕骨。皮肤不算白,但干净,五官是那种很讨喜的端正,笑起来应该挺阳光。
但此刻他没笑。
他正盯着穆祉丞。
那双眼睛很黑,很亮,像某种大型犬在等待主人开饭时的那种专注——太专注了,以至于穆祉丞对上他的视线时,后背莫名其妙地麻了一下。
但他很快移开了目光。
穆祉丞大家好,我叫穆祉丞,大三,计算机科学与技术专业,是你们这学期的带班学长。
台下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。
穆祉丞交换生的手续流程我发在群里的文件上都写了,你们自己看。有不懂的问我,但建议先百度,百度不到的再问。
有人小声笑了一下。
穆祉丞宿舍分配、选课补退、校园卡充值,这些事群里都有攻略。我不喜欢重复回答同样的问题,所以问之前先翻聊天记录。
他正准备宣布解散,台下忽然有人举手。那只手举得很高,修长,骨节分明,指尖微微泛白,像是用了点力气。
穆祉丞看过去,是那个最后一排的。
穆祉丞说。
王橹杰站了起来。
他站起来的那一瞬间,穆祉丞才真真切切感受到了陈远说的"一米八六"是什么概念。整个教室的光好像都被他挡了半边,旁边坐着的人不得不仰头看他。
王橹杰学长好,我叫王橹杰。我想问一下,如果交换生对课程有疑问,可以私下来找您咨询吗?
他开口,声音偏低,带着点少年人还没完全褪干净的沙哑,语气却意外地温和有礼
没什么毛病。正常的提问。穆祉丞想。
穆祉丞群里问。
王橹杰可是,有些问题可能比较私人,群里不方便说。
教室里有几个女生开始交换眼神。
穆祉丞盯着他看了两秒。那笑容太干净了,干净到挑不出任何毛病,可他就是觉得哪里怪怪的。说不上来,就是……被看久了的那种不舒服。
穆祉丞随你,休息时间段别找我
穆祉丞收回视线,低头整理资料
穆祉丞解散
教室里顿时热闹起来,新生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,有人过来加他微信,有人问他食堂哪家好吃,穆祉丞一边敷衍一边往门口挪,只想赶快逃离这个蒸笼。
王橹杰学长。
声音从背后追上来。
穆祉丞回头,王橹杰已经走到了他身后,近得过分,穆祉丞一转头差点撞上他胸口。他下意识退了半步,抬头看着面前这个人。差距确实大,他看王橹杰得仰着脖子。
穆祉丞有事?
王橹杰低头看着他,那双眼睛里还是那种温顺的笑意,可穆祉丞莫名觉得,那笑底下还压着点别的什么东西,像暗流,看不太清。
王橹杰没什么,就是想跟学长打声招呼。以后请多关照。
他说完,没有伸手,没有多余的肢体接触,只是站在那儿,微微歪了歪头,像一只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、等着人摸头的大型犬。
穆祉丞皱了皱眉。
心里想着,真耽误时间,然后嘴上嗯了一句
他转身就走,脚步很快,没再回头。
走出教学楼,外面的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,热浪裹住了全身。穆祉丞一边往宿舍走一边掏出手机,打开群聊,果不其然已经有人在群里@他了。
是他刚拉的那个新生群,群名叫"A大计科交换生通知群"。
有不少学生加了穆祉丞的好友,穆祉丞统一设置了“仅聊天”
发消息的人头像是纯黑的,ID就三个字:王橹杰。
王橹杰[学长辛苦了,今天穿白衣服很好看。]
穆祉丞盯着屏幕,拇指悬在键盘上方,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。
他打了又删,删了又打,最后锁屏,把手机揣回兜里,面无表情地往前走。
但耳根烫得厉害。
穆祉丞有病
他低声骂了一句。
风从梧桐道尽头吹过来,吹得他短袖下摆微微扬起,露出腰侧一小截薄薄的皮肤。
他没注意到,身后教学楼二楼的走廊上,有个人正靠在栏杆边,目送他走远。
王橹杰嘴角还挂着笑,但眼底那点温顺没了,只剩下浓稠得化不开的、近乎偏执的注视。
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右手,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。
刚才站在穆祉丞面前的时候,他把这只手背到了身后。
因为他在发抖。
兴奋得发抖。
终于。他想。终于见到你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