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安的雨,总带着一股子洗不掉的凉意。
沈知意提着半篓刚采的草药,沿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往回走。巷子里的灯笼被雨水打湿,光晕晕染开一片朦胧的橙黄,将她素色的布裙下摆也染上几分暖意——可这暖意,抵不过她心头常年盘踞的寒。
回春堂的后门藏在巷子最深处,门楣上的“回春”二字早已被岁月磨得模糊。她刚要推门,一阵兵刃相接的脆响突然划破雨幕,紧接着是闷哼和重物倒地的声音。
沈知意的脚步猛地顿住,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药篓的藤条。
云姑说过,回春堂地处市井边缘,三教九流往来,最要学会的就是“视而不见”。当年沈家满门抄斩的血光,就是因为“见了不该见的,说了不该说的”。她如今是“阿意”,一个在药铺打杂的孤女,不是吏部尚书府的嫡小姐沈知意,这条命,得攥紧了活。
可那打斗声越来越近,夹杂着一声冷冽的斥骂:“七皇子,束手就擒吧!”
“皇子”二字像一根针,猝不及防刺进沈知意的耳膜。她浑身一僵,下意识地往墙角缩了缩,借着堆放的旧木箱遮掩,悄悄探出头去。
巷子里,四个黑衣人正围攻着一个男子。那人穿着玄色锦袍,此刻已被雨水浸透,肩头洇开一大片刺目的红。他背对着她,身形挺拔如松,即便身陷重围,挥剑的动作仍带着不容错辨的凌厉。只是双拳难敌四手,他的动作渐渐迟缓,肩头的伤口显然影响了发力。
“噗嗤——”又一刀划破皮肉的声音。
男子闷哼一声,踉跄着后退,后背重重撞在墙上,溅起一片水花。他抬手抹去脸上的雨水,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,眉骨高挺,眼窝深邃,此刻那双眼睛里燃着未熄的怒火,像困在绝境里的孤狼。
是他。
沈知意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去年上元节,她混在人群里看花灯,曾远远见过这位七皇子萧玦。那时他穿着明黄色的常服,站在御街的高台上,身边簇拥着一群官员,眉眼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闲散,与此刻浴血搏杀的模样判若两人。
可无论闲散还是凌厉,他都是皇室中人。是那个高高在上、对沈家冤案冷眼旁观的圈子里的人。
沈知意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血腥味混着雨水的气息飘过来,让她胃里一阵翻涌。她该转身推门进去,关紧门,假装什么都没听见。
可看着那把明晃晃的刀再次劈向萧玦的后心,她脑子里突然闪过父亲临刑前的眼神——“知意,活下去,但别丢了良心。”
良心?她的良心,早在沈家三百口人头落地那天,就跟着一起被埋进了乱葬岗。
可身体却先于理智做出了反应。她瞥见墙角那只半满的积水桶,是药铺用来浸泡草药的,里面还剩着小半桶加了麻药的药汁——原本是准备给城南张屠户治腿伤用的。
没有时间犹豫了。沈知意抓起墙角一根粗壮的扁担,深吸一口气,猛地冲了出去。
“看这边!”
她的声音在雨声中不算响亮,却足够让黑衣人分神。趁着他们转头的瞬间,她用尽全身力气将扁担砸向水桶。
“哐当——”
木桶碎裂,混着麻药的药水四溅,正好泼了离得最近的两个黑衣人一身。那麻药是她按家传古方调制的,药性极烈,不过片刻,两人便晃了晃,软软地倒了下去。
剩下的两个黑衣人一惊,刚要回身,萧玦已抓住机会,剑峰反转,快如闪电地刺穿了其中一人的咽喉。最后一个黑衣人见状不妙,虚晃一招,转身消失在雨幕深处。
巷子里瞬间安静下来,只剩下雨水敲打地面的声音。
萧玦拄着剑,大口喘着气,肩头的血混着雨水往下淌,在脚下积成一滩暗红。他抬头看向沈知意,眼神里带着警惕和探究,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虚弱。
“你是谁?”他的声音因失血而有些沙哑,却依旧带着上位者的审视。
沈知意握着扁担的手在发抖,方才的勇气像是被雨水冲散了,只剩下后怕。她垂下眼,避开他的目光,低声道:“路过的。”
萧玦显然不信,刚要再问,身子却猛地一晃,显然是失血过多撑不住了。他踉跄了几步,若非及时扶住墙壁,恐怕就要栽倒在地。
沈知意看着他摇摇欲坠的样子,咬了咬牙。
救皇室中人,无异于与虎谋皮。可放任他死在这里,万一被人发现,回春堂怕是也脱不了干系。云姑待她恩重如山,她不能连累药铺。
“跟我来。”她丢下三个字,转身推开了回春堂的后门,侧过身示意他进去。
萧玦看了她一眼,似乎在判断她是否可信。最终,他什么也没说,拄着剑,一步一挪地跟着她走进了门。
门在身后关上,隔绝了巷外的风雨,也仿佛隔绝了一个充满刀光剑影的世界。沈知意看着萧玦靠在门板上,脸色苍白如纸,突然觉得,自己好像做了一个极其冒险的决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