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三幕 · 银杏树后
那天下午训练结束得比往常早一些。洁世一和蜂乐去琴房找凌宇亭,想问问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。走到琴房门口时,窗子里的灯已经灭了,长笛琴盒也不在桌上。
「他走了?」蜂乐趴在窗玻璃上往里张望。
「可能去萧疏炀那边了。」洁世一转身往教学楼后面走,「我刚才看见萧疏炀在那边转悠。」
琴房后面有一条窄窄的甬道,两边种着银杏树和几棵老槐树。秋天的落叶铺了厚厚一层,踩上去沙沙作响。甬道尽头拐个弯通向校园围墙的侧门,平时很少有人走这边。
洁世一拐过弯的瞬间,脚步猛地顿住了。他下意识往后一步退回了墙角后面,抬手拦住了正要跟过来的蜂乐。
「嘘——」
蜂乐探出半个脑袋,然后也愣住了。
甬道尽头的银杏树下,凌宇亭背靠树干,校服外套的下摆微微皱起,被树干粗糙的树皮蹭出一道浅浅的褶痕。萧疏炀站在他面前,一只手撑在树干上,另一只手捧着凌宇亭的脸颊,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颧骨。
他们在接吻。
不是那种蜻蜓点水的触碰,而是缓慢的、深入的、带着两人之间独有节奏的亲吻。萧疏炀俯着身,凌宇亭微微仰起脸,两人之间的距离被压缩到几乎没有。秋风从甬道口灌进来,把银杏叶卷起来落在他们脚边,但没有一个人分神去管。
有低低的声音传过来——很轻,像含在喉咙里被压碎了又挤出来的气息。凌宇亭的后脑勺抵着树干,嘴唇间逸出一丝几不可闻的、柔软的声响,又被萧疏炀吻得更深地吞了回去。
萧疏炀的手从凌宇亭的脸侧滑下去,沿着脖颈线条落在肩头,指尖微微收拢。他的大拇指在凌宇亭的锁骨上方来回蹭了一下,隔着一层校服衬衫的薄布料,那种力度介于温柔与占有之间。凌宇亭的指尖攥着萧疏炀的衣摆,捏成了一小团——他的手指收紧又松开、松开又收紧,像在忍耐什么,又像在回应什么。
「……唔。」一个极轻的鼻音。
然后萧疏炀退开了一点点,额头抵着凌宇亭的额头,嘴唇几乎贴着他的唇,声音沙哑而低:「亭亭。」
「……嗯。」
「嘴唇有点凉。」
「你一直亲当然会凉。」
萧疏炀低低笑了一声,又在凌宇亭嘴角啄了一下:「那再给你暖暖。」
凌宇亭偏了偏头想躲,但没躲成,被萧疏炀托着下颌扳回来,第二轮的亲吻比第一轮更深。凌宇亭的手指从衣摆松开,慢慢攀上萧疏炀的肩膀,指尖攥住了他肩后的校服布料。那个动作很小,但充满了默许和回应的意味——他把自己的重心往前倾了一点,朝萧疏炀的怀里靠了靠。
萧疏炀的手臂立刻收紧,把人圈进了怀里。树干的粗粝和校服的布料之间有细微的摩擦声,夹杂着两人换气时压低了的气息和偶尔溢出唇缝的模糊低语。凌宇亭的声音被吻得断断续续:「……待会……还要去……食堂——」
「等会儿再去。」萧疏炀含含糊糊地回答,嘴唇没离开他的嘴角,「你急什么。」
「食堂——关门——」
「关门了我给你买外卖。别说话。」
又是几声低而黏腻的声响,混在风里,被银杏叶的沙沙声盖过了大半。
洁世一缓缓从墙角退回来,动作极轻极慢,像怕惊动什么。他的脸颊有点发热——纯属生理反应,他理智上很清楚——但他更在意的是身后的动静。他转头看了一眼其他人。
蜂乐睁着圆眼睛,嘴巴微微张着,表情介于「哇哦」和「他们在干嘛」之间。但他没有出声。
千切已经背过身去,耳根明显红了,双手插在口袋里仰头望天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玲王站在最外面,用手挡住了凪的眼睛——后者面无表情但也没挣扎,任由玲王捂着他的视线。
马狼照英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极度复杂的角度,他看起来像是想评价什么,但在努力寻找合适的措辞。
凯撒靠在对面的墙上,双臂抱胸,嘴角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。内斯站在他旁边,脸也红了,但眼睛还是忍不住往那边瞟。
拉维尼奥蹲在地上,手里捏着一片银杏叶,小声用葡萄牙语嘟囔了一句什么。蜂乐听不懂,但拉维尼奥的表情很微妙,介于「好甜」和「打扰了」之间。
诺亚是最淡定的那个。他安静地站在队伍最后面,微微侧着身,目光没有直接看向甬道尽头,而是一个礼貌的偏移角度。但所有人都知道,他一定已经看到了一切。
而糸师冴——
他站在最末尾的墙根处,背贴着墙面,微垂着头。他没有看甬道尽头,因为从那个角度其实也看不到太多。但他的耳廓是所有人里最红的。不是因为害羞,而是因为那种过于清晰的、低低的、黏腻的声响穿过风传过来时,他脑子里自动浮现的画面是另一个人的脸。
在另一个世界里,在同一个人灵魂底色的那张脸上,从来没有人这样吻过他。
凛被爱过吗?被父母爱过,被哥哥爱过——但那都是亲情。是血浓于水的、正常的、不会让人脸红心跳的那种。
从来没有一个人用这样的方式、这样的力度、这样的温度对待他。
糸师冴的指甲轻轻掐进掌心。
甬道尽头的声音还在继续。凌宇亭偶尔会发出几声含混的反抗——「萧疏炀……你手放哪儿——」「腰上啊。」「你往上摸——」「哦,你不让?不让就不让。」但他说着「不让」,语气里却没有一丁点抗拒的底色,反而带着那种只有对极亲密的人才会有的、嗔怪式的柔软。
「……你每次说『不让』的时候都像在说『再抱紧一点』。」萧疏炀的声音低低地传过来,带着笑。
「萧疏炀——」
「好好好,不闹不闹。那再亲一下,就一下。」
「你刚才也说就一下——」
「这次是真的。」
然后又是一阵漫长的安静,安静里裹着细微的水声和低低的鼻息。
洁世一终于忍无可忍地轻轻咳嗽了一声。他压着嗓子,用只有身后几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:「……我们是不是应该先走?」
「早就该走了。」千切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,「是谁第一个停下来的?」
「是我,但我没想到会这么久——」
「洁你下次能不能先判断时长再决定偷看与否——」
「我没有偷看我是不小心——」
「你站那儿整整六分钟了!」
「你们不也站了六分钟吗?!」
低声的争论被一阵风卷走了。甬道尽头的动静终于渐渐平息下来。片刻后传来两人低低交谈的声音——凌宇亭说「我的琴盒呢」,萧疏炀说「我给你拎着呢」,然后是脚步声朝另一个方向远去了。
一直到声音完全消失,洁世一才终于从墙角探出身。甬道尽头的银杏树下已经空无一人,只有树干上被蹭出来的浅浅痕迹还留在原地——校服布料蹭过的、树皮的粗糙和人体温度交错留下的、肉眼几乎不可辨认的印记。
风把最后几片银杏叶吹落。
没有人说话。
糸师冴最后一个从墙边走出来。他的表情恢复了平日的冷静疏离——那种把所有情绪都封进极地冰层下的标准姿态。但走过那棵银杏树时,他的脚步停了一瞬。他的视线落在树干那个被蹭过的浅痕上,只是很短的一瞬,然后他继续往前走。
他走在最前面,背对着所有人。
诺亚看着他的背影,目光里有一种温和的、不打扰的关切。
「走吧。」诺亚说,「晚饭时间了。」
人群慢慢往回走。
蜂乐凑到洁世一耳边,声音压得很低:「洁——你看到了吗?凌同学最后那个表情——」
「哪个?」
「就是萧疏炀说『再亲一下』的时候,凌同学明明嘴角翘起来了——他没有躲,他——他其实也想再——」
「蜂乐,别说了。」洁世一捂住他的嘴,「我还想正常吃饭。」
「唔唔唔——」
凯撒走在队伍中间,忽然开口:「……那个姓萧的,倒是挺会。」
「凯撒大人,您觉得他技术好吗——」
「内斯,闭嘴。」
「好的凯撒大人。」
千切把通红的脸埋在围巾里,闷声说:「那个树皮……肯定很硌后背……」
「千切你关注的点为什么是树皮——」
「不然我关注什么!!」
一阵混乱的笑声里,玲王松开了捂着凪眼睛的手。凪眨了眨眼,表情淡然如常:「结束了?」
「结束了。」
「那就好。好麻烦,站着等了那么久。」
「凪你真的是——」
而糸师冴走在最前面,一步、一步、一步,踩着满地的银杏落叶,走向食堂的方向。他的脊背挺得很直,步伐平稳,没有任何破绽。
但他走过路灯柱的时候,橘黄色的光线把他的侧脸照出来了一瞬。那个侧脸上唯一不平稳的东西,是他抿紧的嘴唇边缘一道细微的白痕——那是牙关咬得太紧时才会出现的、几乎无法伪装的痕迹。
没有人看到。
或者说,所有人都看到了,但没有人点破。
食堂的灯光在前方亮起来,暖黄色的,透过玻璃门映出一片温热的模糊。糸师冴推开门,门上的铃铛叮当响了一声,像秋天里最寻常不过的一个傍晚。
他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,面对着墙壁。
身后的长桌上,一群人陆陆续续落座,碗筷碰撞、聊天笑闹、蜂乐喊着要吃糖醋排骨。热闹的人间烟火从他身后涌上来,把他孤独的背影衬得越发清晰。
但他再也没有回头看那棵银杏树。
而半个校园之外,凌宇亭正坐在琴房旁边的台阶上,接过萧疏炀递过来的保温杯喝水。他的嘴唇比平时红了一点点,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萧疏炀坐在他旁边,手指自然地搭在他后颈上,轻轻捏了捏。
「亭亭。」
「嗯?」
「你明天国赛准备得怎么样了?」
「还行。该看的都看完了。」
「那今晚早点睡。」
「你也是。」
「好。」
凌宇亭偏头看了他一眼。萧疏炀的侧脸在暮色里线条分明,嘴角带着那种懒洋洋但十足真心的笑意。凌宇亭看了两秒,然后收回目光,轻轻靠在了萧疏炀的肩头。
「……萧疏炀。」
「嗯?」
「你今天怎么一直在傻笑?」
「我在傻笑吗?」
「从转学手续办完那一刻就开始笑了。到现在没停过。」
萧疏炀歪了歪头想了想:「可能是因为——」他低头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那颗毛茸茸的脑袋,「——终于不用每天走二十分钟才能看到你了。」
「……你以前每天也来看我的。」
「那不一样。现在是『我一抬头就能看到你』。」萧疏炀的手指从凌宇亭的后颈滑到发尾,轻轻拨了拨,「这种距离让我开心。」
凌宇亭沉默了一会儿。
「……我也是。」他说得很轻,轻到几乎被风声盖过去。
萧疏炀的手臂紧了紧。
银杏叶还在落。
凌宇亭的嘴唇上残留着亲吻后微微发麻的触感。那是萧疏炀留给他的、一天里最温柔的印记。而在这个城市的另一个方向,在食堂暖黄的灯光下,糸师冴把餐盘里的饭菜一筷子一筷子地夹起来、送进嘴里、咀嚼、咽下去。他的动作标准而冷静,像一个精密的仪器在执行晚饭功能。
但他的筷子尖微微发颤。
只有他自己知道。
只有他自己知道,那棵银杏树下的画面、那个声音、那张被吻到微红的嘴唇——会在他梦里反复出现很久很久。
而每一次出现,梦里被吻的人都会转过头来,露出一张他无比熟悉的脸。那张脸的眼睛里没有仇恨、没有执念、没有烧尽一切的冰冷火焰。
那张脸的眼睛里只有柔软的、被珍视的、被人好好爱着的光。
然后梦醒了。
食堂的灯光依然暖黄。
糸师冴继续吃饭。
秋天还很长。
很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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