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幕 · 转学生
周三早晨,洁世一推开307教室的门时,看见了一个意料之外的身影。
萧疏炀坐在靠窗的位置,校服穿得松松垮垮,拉链只拉了一半,领口随意翻着,翘着二郎腿靠在椅背上——和这所学校所有人整齐到刻板的画风格格不入。但他眼皮都不抬,正低头刷手机,屏幕上是一道物理竞赛题的解析图。
「你怎么——」玲王站在门口,少见地露出了错愕的表情,「——在这儿?」
萧疏炀抬起头,冲他们咧嘴一笑:「转学了。昨晚刚办完手续,今天第一天报到。」
「转学?!」蜂乐从后面探出头来,「从隔壁中学转到这边?为什么??」
「为什么?」萧疏炀收起手机,双手插进外套口袋里,语气理所当然,「我宝贝在这边,我不过来陪着,像话吗?」
「……你们又不是见不着。两个学校走路才二十分钟。」
「二十分钟也是距离。」萧疏炀的表情认真了一瞬,「他最近要准备数学国赛,每天练琴、做题、开会,忙得脚不沾地。我过来至少能帮他分担一点——买饭、送资料、晚上一起回家。他一个人住,有时候忙起来连晚饭都忘吃。」
「所以他一个人住你每天晚上都去?」
「那不然呢?」萧疏炀歪了歪头,嘴角带着那种坦荡到令人无言的笑意,「他一个人我怎么可能放心。再说了——」他往后一靠,椅子发出吱呀一声,「——我下学期要参加物理竞赛国赛,这边的竞赛资源比我原来的学校好。双赢。家里那边我说了理由,他们也很支持。」
蓝锁全员集体沉默了半秒。这个人把「男朋友」和「竞赛」两个理由摆在一起,理直气壮到让人找不到反驳角度。
「萧同学。」玲王的表情非常复杂,「你是我见过最坦率的人。」
「谢谢,我也这么觉得。」
走廊里传来预备铃的声音。萧疏炀站起来伸了个懒腰,随手整理了一下松松垮垮的校服:「第一节课是数学吧?高二的课,我得去305找班主任拿教材。对了——」他走到门口又回头,「你们今天下午有训练吗?」
「有。」
「那我去看。亭亭下午去琴房,我正好有空。」他挥了挥手,「走了。」
他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。蜂乐趴在门框上目送他远去,然后转过头来,表情认真:「洁,他真的是全世界最喜欢凌宇亭的人吧?」
「……看出来了。」洁世一想起萧疏炀转学前那些细节——逛街时自然而然地系围巾、记得对方喜欢的奶茶口味、为了陪对方转学到走路二十分钟之外的地方。那些事情琐碎而细微,但拼在一起就是一张毫无保留的真心答卷。
「如果凛也有一个这样的人。」千切轻声说。
「——那他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了。」凪难得接话。
走廊尽头传来305教室的动静——班主任在介绍新同学的声音、同学们低低的窃窃私语、然后萧疏炀自我介绍的声音透过半敞的门传出来:「大家好,我叫萧疏炀,从隔壁中学转过来的。没什么特别的爱好,就是来陪我家——」
「萧疏炀。」一个温和的声音打断了他,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,「别闹。」
是凌宇亭的声音。
教室里响起一阵善意的哄笑。
蓝锁几个人站在走廊里,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听着那边的动静。糸师冴靠在307教室门口对面的墙壁上,手里端着杯咖啡,视线落在305教室的窗户上。从这里看不到里面的全貌,但能看到两个相邻座位之间的空隙——萧疏炀站在凌宇亭的课桌旁边,弯着腰跟他说了句什么,凌宇亭仰起脸,嘴唇动了动,大概是「认真上课别闹」。
然后萧疏炀直起身,在旁边的空位坐下了。
那个位置是全班唯一一张空桌,靠窗,挨着凌宇亭。显然是班主任提前安排好的——或者说,是萧疏炀提前跟学校沟通好的。
糸师冴收回目光,喝了一口咖啡。
「糸师前辈。」洁世一走到他旁边,「你还好吗?」
「我看起来像不好?」
「不像。」洁世一说,「但你看起来在思考。」
糸师冴沉默了几秒。「我在想——如果以前有人也这样对凛,他会变成什么样。」
这个问题让洁世一的心口紧了一下。
「……但没有人。」冴继续说,「我走的时候没有回头。我父母忙于工作。没有朋友,没有发小,没有人在他深夜练球的时候给他递一杯温水。他只有足球——和我的背影。」
「所以他把仇恨变成燃料了。」
「嗯。」冴喝完了最后一口咖啡,把纸杯轻轻捏扁,「这是我能给他的唯一的东西——一个需要被追赶的、永远不会回头的背影。我那时候觉得这样就够了。他越恨我,就越强。我甚至觉得这是对的。」
洁世一没有接话。他看着冴把捏扁的咖啡杯扔进走廊尽头的垃圾桶——动作准确、干脆、毫无多余的力度——然后转身走回教室。
第一节数学课开始了。萧疏炀第一天坐进305教室,对着一张陌生课程表和新教材明显没什么兴趣,但他也没捣乱。他趴在桌上盯着旁边凌宇亭的侧脸看,偶尔被凌宇亭用笔尾轻轻戳一下手臂提醒「坐好」,他就笑嘻嘻地稍微坐直一点,然后过两分钟又趴回去。
「那个姓萧的。」下课铃响后,马狼在走廊里评价,「完全没有纪律性。」
「但他的眼神一直都在凌宇亭身上。」千切说,「虽然看着懒散,但他观察凌宇亭的频率很高——每次凌宇亭翻页、记笔记、抬头看黑板,萧疏炀的视线都会跟着动。他不是走神,他是在看凌宇亭记什么、怎么记、有没有哪里卡住。」
「所以他是来『陪读』的?」
「他是来『确保凌宇亭一切顺利』的。」诺亚从后面走来,手里拿着一本中文练习册——他最近开始系统学中文了,「那个人的行为模式很明确:凌宇亭需要什么,他就在什么位置。凌宇亭上课,他坐在旁边陪着。凌宇亭去琴房,他就在走廊等着。凌宇亭忘了吃饭,他会把餐盒送到面前。这不是占有欲,是——」
「——是全面支持。」玲王接话,「他的所有行动都围绕着一个人转,而且他完全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。」
「好麻烦。」凪说,「但他看起来很开心。」
「凪你最近怎么总在说别人『开心』?」
「因为那个人确实开心啊。」凪打了个哈欠,「他转学之后嘴角比原来翘得更高了。麻烦是麻烦,但开心是装不出来的。」
午后阳光正好。
凌宇亭下午第一节是自习课,他抱着长笛琴盒从教学楼走出来,准备去琴房练习。萧疏炀跟在他旁边,手里拎着一袋洗好的车厘子,边走边往凌宇亭嘴里塞一颗。
「我自己会吃——」
「我知道你自己会吃,但我递过去你就不用停步了。」萧疏炀理直气壮,「你走路还能吃东西多方便。」
「……你真是。」凌宇亭无奈地嚼着车厘子,腮帮子鼓起一小块,但眼睛里全是藏不住的笑意。
两个人拐过教学楼拐角。琴房在教学楼后面的独立小楼里,夹在两棵银杏树之间,秋天的叶子已经黄了一半,落了一地的金色扇形叶片。萧疏炀踩在落叶上,脚底下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。凌宇亭走在前面,校服外套的衣摆被风掀起一角。
他们在银杏树下停了一下。萧疏炀弯腰捡了一片形状完好的黄色银杏叶,递给凌宇亭:「这个好看。」
凌宇亭接过来看了一眼,确实纹路清晰、颜色均匀,边缘没有一丝破损。他笑了笑:「你总捡这些东西给我。」
「因为好看嘛。」萧疏炀拍拍手上的土,「你放书里做书签。」
「好。」
两个人继续往前走了。琴房的门开了又关,片刻后里面传出一段长笛的练习音阶,清亮而流畅,在午后的空气里微微震颤。
蓝锁和海外选手们远远地站在教学楼的荫蔽处,隔着几十米的距离看着那棵银杏树下的一幕。
拉维尼奥轻声说:「他们在一起的时候,空气好像比别的地方更暖和一点。」
凯撒哼了一声:「肉麻。」
但他没有移开视线。
蜂乐忽然转身看向糸师冴:「糸师前辈——你弟弟喜欢吃车厘子吗?」
所有人同时看向蜂乐,而后者表情纯良,只是单纯地好奇。
糸师冴沉默了很久。
「……不知道。」他说,「我从来没有问过。」
蜂乐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。他走回洁世一身边,低下头,用鞋尖碾了碾地上的石子。
琴房的方向再次传来长笛声,这次换了一首曲子,舒缓而温柔,像是秋天的午后被写成了一首旋律。银杏叶从枝头飘落,落在窗台上、落在长椅上、落在萧疏炀坐等凌宇亭下课的那张长凳的扶手上。
萧疏炀坐在琴房外面的台阶上,腿边放着那袋车厘子,膝盖上摊着一本物理竞赛习题集,但目光落在琴房的窗子上。凌宇亭站在窗边吹长笛,侧脸被斜阳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线。
两个人隔着一扇玻璃窗。
一个在吹,一个在看。
而在远处的教学楼走廊里,糸师冴靠在栏杆上,将这一幕完整地收进了眼底。
他忽然想起凛小时候说过的一句话。那时候凛还很小,刚学会系鞋带,蹲在玄关那儿系了好久,系完了站起来,仰着脸看他,眼睛亮亮的:「哥哥,我是不是系得比昨天好了?」
「嗯。」
「那——哥哥能不能不要走远?我很快就追上你了。」
他那时候怎么回答的?……大概是「好,等着你」。
但后来他没有等。他走远了,远到凛再也看不见他的背影。
琴房里的长笛声还在继续。悠扬的旋律穿过银杏树的金色叶子,穿过午后安静的空气,落在这个和他原来世界完全不同的地方。
糸师冴把手搭在走廊的栏杆上,手指慢慢收紧。
远处的台阶上,萧疏炀放下了物理习题集,透过窗户朝里面的凌宇亭做了个口型。窗子隔音太好,外面的听不见声音,但凌宇亭看懂了,嘴角弯了一下,继续吹他的长笛。
萧疏炀的那个口型,翻译过来大概是三个字——
「我在这。」
而糸师冴站在几十米之外,轻轻重复了一遍那三个字。声音轻得像叹息。
「……我在这。」
他闭上眼睛。银杏叶在风里沙沙作响。
没有人知道他最后在心底给这六个字加了什么注脚。
但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,他的表情比之前柔和了一点点。只有一点点。像冰面下透出的第一道浅光,细微到几乎不可辨识。
但他转身走回教室的时候,步伐比来时轻了半个节拍。
琴房里的长笛声还在继续。
银杏叶落了一地。
秋天还很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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