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五章 千里知痛,踏月奔赴
边境战事连绵三日,寸土寸血,无一夜安歇。
玱玹麾下大军轮番猛攻,阵法刁钻,招式狠绝,意在彻底击溃辰荣残军最后的防线。
相柳坐镇中军,三日三夜未曾合眼。
他领兵冲杀、补阵堵漏、急救战局,次次立于最凶险的刀口之上。
为保全数万将士性命,他数次以肉身硬扛集体术法轰击,妖力透支,经脉震颤,陈年旧伤被反复震开,九命根基一点点受损。
旁人只看见他连战连胜、所向无敌,全军敬仰他、依赖他。
无人看见他战袍之下,早已伤痕累累,血色浸透层层黑衣。
第三日夜,战局迎来最惨烈的一搏。
玱玹动用禁术,集结数十位上古修士之力,凝成一道通天血色杀阵,横扫战场。阵风所过之处,仙骨可碎,妖身可摧。
若是此阵落地,辰荣全军必将覆灭,尸骨无存。
千钧一发之际,相柳没有半分犹豫。
他弃枪踏空,周身九头妖力尽数爆发,以一己之躯,硬生生独挡整片血色杀阵。
轰然巨响震彻山河,血色术法尽数轰击在他脊背之上。
剧痛穿筋透骨,魂魄剧烈震颤,喉间腥甜喷涌而出,滚烫鲜血染红下颌。
他身躯剧烈一晃,半空险些坠落。
九命肉身第一次出现本源裂痕,常年蛰伏魂魄深处的旧疾彻底崩裂,万千陈年伤痛齐齐反噬。
可为了身后数万将士,他死死咬牙撑住,背脊依旧挺拔如山,硬生生撕碎血色大阵,逼退敌军全线攻势。
战局稳住了,全军得救了。
唯独他,重伤濒损。
千里之外,清水竹院。
夜色静谧,月色微凉。
云纾本静坐檐下,闭目调息,时时刻刻以灵力连着掌心寒月佩。
骤然之间,玉佩赤红滚烫,剧烈震颤,灼热的温度几乎要灼穿她的掌心。
一股撕心裂肺、濒临碎魂的剧痛,顺着玉佩牵连的命脉,狠狠砸进她的感知里。
“相柳!”
云纾猛地睁眼,脸色刹那惨白。
她能清晰感知到——
他经脉断裂,妖力透支,魂魄受损,九命根基受创,满身伤痕尽数崩裂。
他出事了!
往日无论多险的战局,他都会咬牙稳住气息,不让她担忧分毫。
可这一次,他痛得连掩饰都做不到。
可想而知,伤得有多重。
片刻不敢耽搁,云纾再无半分迟疑。
她收起玉佩,起身踏出竹院,月色缠身,流光踏足,直接破开空间,连夜千里奔赴边境军营。
她从前恪守分寸,只遥遥守护,从不打乱他的战局、不干预他的道义。
可今夜,他重伤垂危,孤身卧于沙场。
她再也无法安坐故里。
他可以为天下人拼命,她便可以为他踏尽千里风霜。
月色化作流光,裹着她的身影,瞬息千里,横穿大荒山河。
一路风驰电掣,不过半柱香时间,她已然抵达边境战场之外。
硝烟漫天,血腥味浓重刺骨,遍地残戈断甲,满目皆是战后惨烈荒芜。
军营戒备森严,卫兵持刀驻守,见凭空出现的素衣女子,立刻举兵阻拦:
“站住!此地乃军事重地,闲人不得入内!”
云纾眼底满是焦灼,没有半分多余争辩,声音清冷坚定:
“我寻相柳。”
短短四字,带着不容置疑的执念。
卫兵闻言神色骤变。
将军素来孤僻寡言,不近人情,军中从无女子来访,更无牵挂之人。
可不等卫兵再拦,帐内一道疲惫沙哑、却带着极致纵容的声音遥遥传出:
“让她进来。”
是相柳的声音。
他强撑着重伤之躯,凭一丝灵识感知到了她的气息。
卫兵错愕撤防,分立两侧。
云纾快步穿过层层营帐,直奔最中央的主将大帐。
帐门掀开的那一刻,心口骤然剧痛。
大帐之内,烛火摇曳,光影凄清。
相柳褪去染血战甲,黑衣敞开,脊背纵横交错的伤口狰狞可怖,新旧伤痕层层叠加,血色淋漓。他半倚在榻上,黑发散乱,面色苍白如纸,唇角血迹未干。
素来清冷锐利的眼眸,此刻蒙着浓重的疲惫与伤痛,连睁眼都格外费力。
他刚刚强行压下伤势,本打算依旧如同从前一般,独自疗伤、独自熬过剧痛、独自修复受损魂魄。
千年如此,早已习惯。
哪怕九命受损、魂魄开裂,他也从未想过要人陪伴,要人怜惜。
可抬眸看见门口那道匆匆而来的素衣身影时。
他千年冰封的心,骤然一软。
明明重伤剧痛、神魂俱疲,却第一时间生出不愿让她担忧的念头。
他微微垂眸,声音沙哑至极,故作平静:
“你怎么来了?战事未平,此地凶险。”
云纾快步走到榻边,看着他满身血淋淋的伤痕,鼻尖酸涩,眼底瞬间泛红。
世人皆赞他战神无敌,坚不可摧。
只有她知道,他也是血肉之躯,也会疼、会伤、会累、会濒临破碎。
她蹲在他身侧,指尖轻轻悬在他伤口上方,不敢触碰,怕惹他更痛,声音带着隐忍的微颤:
“玉佩烫得厉害,我感知你魂魄受损。”
“你一个人扛不住的。”
从前你无人可依,只能独熬万痛。
从今往后,你重伤之时,我必踏月而来,守你身侧,替你疗伤,陪你熬过所有疾苦。
相柳静静看着她眼底真切的心疼,心口暖意混着伤痛翻涌。
沙场万刃加身,他未曾皱一下眉。
可此刻她一句担忧,却让他千年硬撑的铠甲,彻底轰然碎裂。
他低声轻语,带着一丝极轻、近乎脆弱的呢喃:
“有点疼。”
这是他活了千年,第一次坦然承认自己会痛。
第一次,不必伪装强悍,不必故作无畏,可以卸下所有锋芒,坦露自己的狼狈与伤痛。
云纾眼眶微热,轻轻点头,温柔笃定:
“我帮你止疼。”
“往后所有的痛,我陪你一起扛。”
月华自她周身缓缓流淌,温柔包裹整座军帐。
清润纯净的灵力,一点点渗入他断裂的经脉、受损的魂魄,小心翼翼抚平他千年最难熬、最刺骨的重伤。
硝烟满帐,月色温柔。
乱世沙场,铁血军营。
终于有人,不为家国、不为战局、不为恩情。
只为相柳一人,踏月千里,奔赴风雪,护他残躯,暖他伤痕。
千年孤苦,自此有依。
万般伤痛,自此有人共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