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章 一别经年,暗流渐生
晌午的日光缓缓偏移,铺满河畔小院的青石板。
小夭与二人闲谈许久,将这些年在外游历的见闻娓娓道来。时隔数年重回清水镇,周遭景物依旧,唯独眼前之人,早已褪去了往日满身寒霜。
从前的相柳,永远游离在人群之外,眉眼覆着化不开的冷意,仿佛世间一切烟火热闹,都与他毫无瓜葛。而今褪去层层铠甲,眉眼间时常萦绕着浅浅温润。
小夭心底了然,这份改变,全然源自身侧的云纾。
聊至后半段,小夭缓缓提起了赤水丰隆与涂山璟,提及大荒朝堂近来风起云涌,玱玹野心渐显,各方势力暗流涌动,一场席卷整个大荒的变局,正在悄然酝酿。
谈及局势纷争,相柳神色微微沉静下来。
辰荣残军始终是他心底放不下的枷锁,共工运筹帷幄蛰伏多年,一旦大荒掀起战乱,他注定无法置身事外。
命运的枷锁,依旧缠绕着他的身躯。
云纾安静聆听着一切,神色淡然从容。她看透朝堂权谋,看透宗门博弈,却从不会逼迫相柳放下心中道义。她明白,忠义是他刻入魂魄的本心,强行割舍,反而会让他迷失自我。
她能做的,便是待到风雨降临之时,陪他并肩而立,替他分担半生风霜。
“局势日渐动荡,日后你怕是很难再拥有这般清闲时光了。”小夭轻叹一声,目光望向相柳,语气藏着一丝担忧,“往后若是奔赴沙场,你素来不爱惜自身伤势,千万多加珍重。”
这是小夭长久以来的心结。
她太清楚,一旦开战,相柳定会拼尽性命护佑辰荣将士,一次次透支九命本源,将自己推向绝境。
相柳淡淡颔首,语调平和:“我自有分寸。”
话音落下,肩头旧伤被情绪牵动,隐隐泛起熟悉的酸胀痛感。他习惯不动声色掩藏所有不适,脊背依旧挺拔,神色看不出半分异样。
可细微的气息起伏,终究逃不过云纾的感知。
她没有当众戳破他的隐忍,只是抬手拿起桌边一壶温水,指尖悄然汇入一缕温润月华,缓缓推向相柳手边。动作行云流水,自然又低调。
相柳垂眸触碰到温热的杯壁,余光掠过她眼底一丝隐晦的心疼,心底泛起融融暖意。
不多时,小夭起身辞别院落。
她还要重新适应清水镇的生活,往后来日方长,总有相聚之时。离开之前,她特地望向云纾,眼底满是真诚期许。
“往后的日子,就劳烦你多多照看他了。”
“他性子太过执拗,凡事习惯独自硬扛,唯独你的话语,他愿意听从。”
“放心。”云纾浅浅颔首,“我会守着他岁岁安稳。”
送走小夭,竹院重新恢复了清幽静谧。
晚风掠过篱笆,吹动院内草木枝叶,褪去了白日喧闹,只剩落日余晖静静洒落。
院内只剩下相柳与云纾二人。
相柳坐在青石石凳上,缓缓褪去肩头那件方才披上的外衫。衣衫掀开的刹那,肩头交错纵横的陈年伤痕隐约显露,层层叠叠,触目惊心。
常年征战厮杀留下的印记,扎根在血脉之中,每逢阴寒、心绪起伏,便会反复作祟。
云纾缓步走到他身侧,神色轻柔:“伤势又发作了?”
“无妨,陈年旧疾罢了。”相柳语气清淡,依旧不愿流露脆弱。
“陈年旧伤,更不该一再搁置。”
云纾屈膝立于他身侧,抬手凝聚月华灵力,柔和的银白色光晕缓缓笼罩他的肩头。温润力量顺着皮肉肌理渗透进去,一点点抚平血脉里翻涌的戾气与隐痛。
灵力流淌之间,相柳紧绷的身躯渐渐松弛下来。
千年以来,他早已习惯独自承受伤痛,早已认定伤痛便是宿命的一部分。直至遇见云纾,他才知晓,伤痕可以被抚平,寒凉可以被温暖,隐忍的苦楚,不必独自吞噬。
“你大可不必,为我耗费自身本源灵力。”相柳侧头看向她,眸色柔和几分。
月华灵力是她与生俱来的本源之力,频繁动用,于她自身也有所损耗。
云纾抬眸对上他清冷眼眸,唇角漾开一抹浅淡笑意:
“本源灵力生生不息,可你的九命身躯,经不起长年累月的损耗。”
“你执意扛起家国重担,奔赴乱世风雨,我无法替你走完前路。但至少,我可以为你抚平伤痕,驱散寒疾,不让旧痛日夜纠缠于你。”
一番话语,直击相柳心底最柔软之处。
世人都要求他强大无畏,要求他永不落败,要求他扛起所有责任。
唯有云纾,不求他所向披靡,只盼他少一分苦楚,多一分安稳。
夕阳沉入远山,暮色笼罩河畔小院。
月华微光萦绕在两人周身,冲淡了相柳千年裹挟的孤寂。
他冰封已久的心,早已为她彻底融化。
从前他孑然一身,四海漂泊,无家可归。
如今这间茅草小院,有晚风,有月色,有等候他归家之人,便是他漂泊千年,最终觅得的人间归处。
相柳轻声开口,嗓音裹挟着晚风的温柔:
“往后漫长岁月,承蒙相伴。”
云纾轻轻应声:
“岁岁朝夕,不离不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