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山海孤雪,月下逢君
大荒万年,风月依旧,只是从来无人问过相柳冷不冷。
北海之滨,海风凛冽,卷起漫天咸涩的水雾。
夜色沉沉,残月挂在墨色天际,清冷的光洒落万顷碧波,照得礁石上那道白衣身影孤绝如霜。
相柳静立礁石之巅,墨发被海风肆意吹乱,白衣猎猎,身姿挺拔如松,却透着深入骨髓的孤寂。
他刚结束一场厮杀,肩头旧伤未愈,又添新的剑痕,暗色的血浸透白衣,在月色下触目惊心。
九头妖的血脉强悍,九命加身,世人皆惧他杀伐狠绝、妖力滔天,敬他、畏他、利用他,却从无一人真心惜他。
千年来,他从泥泞血骨里爬出来,从角斗场的生死炼狱活下来,背着辰荣残军数万亡魂的执念,守着一场注定无望的家国大义。
他为恩情活、为家国活、为苍生活、为心底那一点温柔活。
唯独从未为自己活过。
世人都说相柳冷血无情、孤心寡义,可无人知晓,他满身锋芒皆是铠甲,层层裹着千疮百孔的柔软。
他站在海边,抬眼望着清冷孤月,眼底是千年化不开的荒芜与疲惫。
九命缠身,可他这一生,从未被人好好爱过。
就在这时,一缕极轻极柔的月色,穿透凛冽海风,缓缓落在他身侧。
海风骤停,漫天寒凉尽数褪去。
一道素衣女子自月色中缓步而来,眉眼温柔干净,周身萦绕着淡淡月华,不染大荒半分烟火尘埃。
她叫云纾,上古月灵,生于星河初开,守尽大荒岁月,看遍世人悲欢,却从未对谁动过心。
直到今夜,她看见立于沧海孤月之下的相柳。
看见他满身伤痕,看见他眼底荒芜,看见他明明遍体鳞伤,却依旧脊背挺直,不肯低头半分。
世人皆看他是凶名赫赫的九头妖王,是乱世博弈的棋子,是杀伐果断的辰荣大将军。
可云纾一眼望去,只看见一个无人疼爱、无人牵挂、孤身熬尽千年苦难的可怜人。
她停在他身侧一步之遥,声音轻软温柔,拂去他耳边所有寒凉:
“世人皆要你杀伐、要你忠义、要你成全天下。”
“唯独我,只要你平安。”
相柳身形微僵,狭长的眸子微微抬眸,清冷的目光落在女子身上,带着常年戒备的疏离与淡漠。
大荒之内,无人敢近他身,无人敢对他轻言温暖。
眼前这女子,陌生、干净、温柔,眼底没有畏惧、没有贪婪、没有算计,只有纯粹的心疼。
千年岁月,第一次有人,不问身份、不问正邪、不问利害,只为他一人冷暖而来。
他薄唇微抿,声线冷冽,带着惯有的疏离:“姑娘何人?为何在此?”
云纾没有退避,静静望着他眼底深藏的孤寂,轻声道:
“我是来疼你的人。”
海风再起,却不再刺骨。
漫天月色温柔洒落,落在满身风霜的相柳身上。
这一世,山海辽阔,风月无边。
终于有人,踏月而来,只为救赎他千年孤苦。
从此。
九命孤柳,终有归人。
岁岁风霜,皆有人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