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自习最后的铃声拖得很长,撕碎了整栋教学楼的寂静。
喧闹骤然四起,桌椅推拉、人声嘈杂,暮色压着窗沿落进来,将教室染成一片朦胧的灰。
苏晚慢条斯理收拾书本,指尖轻轻划过笔袋里那两支笔。
一支旧,是他弯腰拾起的体面。
一支新,是他藏不住的私心。
她垂眸轻笑,眼底那点浅浅的温柔还没来得及收敛,身侧忽然落下一道影子。
是同班男生,性格开朗的理科生,手里攥着一张试卷,微微弯腰看向她。
同学苏晚,这道阅读题我一直看不懂,你能不能帮我讲一下?你语文不是全班第一吗?
男生声音明亮,在嘈杂的教室里格外清晰。
苏晚愣了下,抬头点头
苏晚可以。
她接过试卷,指尖落在题干上,认真帮对方梳理思路。距离很近,两人微微低头讨论,姿态自然又平和。
没人注意,教室后排。
一直低头刷题、对外界万事不闻不问的陆时砚,笔尖骤然一顿。
墨点重重晕开,浸透了雪白的草稿纸。
他依旧维持着低头的姿势,黑发遮住眉眼,侧脸冷白得没有一丝情绪,看上去和平时一样淡漠疏离。
可视线,早已透过垂落的长睫,牢牢锁在前排那个方向。
锁在她和别人凑近的身影上。
周围人来来往往,打闹说笑,他的世界却瞬间安静。
安静到能清晰听见她轻声说话的语气,温柔、耐心,是他从未得到过的、明目张胆的亲近。
两年。
整整两年。
他刻意克制、刻意疏远、刻意扮演不熟,小心翼翼藏好所有偏爱,只敢在无人的角落偷看她、护着她、偷偷给她递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温柔。
他连和她多说一句话都要反复斟酌、假装随意。
可别人,随随便便就能靠近她,坦然麻烦她。
少年指节微微收紧,握着笔的力道过重,骨节泛白。耳尖那片熟悉的薄红,这次不是羞涩,是隐忍的闷涩。
旁边同桌随口调侃
同学陆神,还不走?全班快空了。
陆时砚垂着眼,声音冷得没一丝起伏
陆时砚等会儿。
他不走。
他就那样安静坐着,余光寸寸黏在前面那个身影上,沉默地看完整场不属于他的亲近。
几秒,像熬了很久。
直到那个男生道谢离开,苏晚合上试卷,准备背上书包。
陆时砚这才缓缓抬眼。
喧闹的人群里,他目光直直撞向她的背影,清冷、执拗、藏着说不清的占有欲,却转瞬敛去,恢复成那副冷淡无波的模样。
苏晚起身转身时,视线不经意掠过后排。
刚好对上他的眼神。
那一眼太快,快得像错觉。
深邃、安静、沉沉压着情绪,和平时漫不经心的冷淡完全不同。
苏晚心口轻轻一跳。
她看懂了。
是吃醋。
她唇角压着一点隐忍的笑意,故作平静移开目光,背着书包随人流走出教室。
楼道晚风很凉,吹得人清醒。
她以为今晚他不会再跟上来。
毕竟刚刚那一幕,他大概是别扭了。
可她才走下两层台阶,身后那道熟悉、刻意保持距离的脚步声,又缓缓跟了上来。
不远不近,隔着三四级台阶。
安静、固执、一如既往。
苏晚脚步放缓。
夜色漆黑,路灯一盏盏亮着,光影在台阶上明明灭灭。
前面是她,后面是他。
全程无话,全程疏离。
走到半路,迎面走来几个打闹回寝的女生,玩笑声清晰传来。
同学刚刚我看到陆神一直在座位上发呆!破天荒头一次啊!
同学他也会发呆?我还以为他只会刷题。
同学是不是看谁看入神了?
几句玩笑飘过。
苏晚心底澄澈透亮。
她知道。
他不是发呆。
他是在别扭,在隐忍,在看着她和别人说话,默默生一场无人知晓的闷气。
身后的脚步声忽然加快。
下一瞬,少年的身影无声无息停在她身侧,并肩而立。
是第一次。
第一次,他主动打破距离,不再一前一后。
晚风掀起他校服衣角,少年侧脸清冷,目光直视前方,语气淡得像随口一提,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。
陆时砚你很会讲语文题?
苏晚侧头看他,眼底藏着浅浅笑意,故意乖乖答
苏晚还好,擅长文科而已,同学问就帮一下。
他沉默两秒,喉结微滚,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少年别扭至极的克制。
陆时砚以后文科不会的,也可以问我。
苏晚微怔,故意逗他
苏晚你不是只擅长理科吗?
陆时砚耳尖彻底泛红,侧脸绷得更紧,明明心慌别扭,却硬是装出冷淡笃定的模样,一本正经较真。
陆时砚我文科,也不比别人差。
陆时砚不用找别人讲。
简简单单两句话,笨拙又直白。
没有告白,没有温柔话术,只是极致隐秘的占有欲——
他不想看见她对别人温柔,不想别人独享她的亲近,哪怕是学习答疑这样再普通不过的小事,他也万般介意。
晚风拂过台阶,吹散少年藏不住的酸涩醋意。
全校都以为,高岭之花陆时砚清心寡欲、万事不争。
只有苏晚清楚。
他所有的冷淡都是伪装,所有的克制都是隐忍。
他会因为她对别人温柔而暗自别扭,会笨拙抢占她所有的注意力,会把全世界唯一的偏执和醋意,全都给了她。
路灯将两人并肩的影子拉得很长,紧紧交叠,密不可分。
他们依旧是旁人眼里,生疏客气、毫无交集的普通同学。
可晚风知晓,月色知晓,少年滚烫的心动知晓。
他所有的假装疏离,从来都是,太过深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