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水镇的日头渐高，回春堂门口的青石板上蒸腾起一层薄薄的热气。
玟小六刚扫完地，正瘫在门槛上喘着粗气，手里抓着一把瓜子磕得津津有味。她一边磕一边偷偷瞄向后院，眼神里满是惊魂未定。那个白衣银发的“长工”实在太诡异了，明明干着最粗笨的活计，却透着一股子让人不敢直视的贵气与杀意。
就在这时，街道尽头走来两个身影。
走在前面的男子身姿挺拔，面容俊朗，只是那双眼睛里藏着太深的算计与疲惫，一看便知是常年行走在权谋边缘的人物。他身后跟着一个沉默寡言的护卫，腰间佩刀，步履沉稳。
玟小六手里的瓜子“啪嗒”一声掉在地上。
“玱玹……”她低声呢喃，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。她好不容易才在清水镇过上几天安生日子，这位表哥怎么找来了？
玱玹似乎也是漫无目的地走着，目光在街道两旁的店铺扫视，最终定格在“回春堂”这块有些斑驳的招牌上。他顿了顿，抬脚走了进来。
“老板，讨碗水喝。”玱玹走到柜台前，声音温和，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上位者气场。
沈清辞正低头写着药方，闻言头也没抬，随手从旁边拎起一个茶壶，倒了一碗凉茶推过去：“两文钱。”
玱玹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，放下两枚铜板，端起茶碗轻抿了一口。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地在堂内扫视，却在触及后院门口的那一抹白色身影时，瞳孔猛地收缩，手中的茶碗差点没拿稳。
“相……”
那个字刚到了嘴边，就被他硬生生地咽了回去。
他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个正在擦拭药柜的白衣男子。那个大荒第一高手，那个辰荣义军的军师，那个宁可战死也不肯低头的九头妖王，此刻竟然穿着一身粗布麻衣，手里拿着一块抹布，正在……擦柜子？
而且，看那动作，竟然还颇有几分认真？
玱玹深吸了一口气，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。他给身后的护卫使了个眼色，护卫心领神会，悄无声息地退到了门口把风。
“这位兄台，”玱玹转过身，脸上堆起温和的笑容，一步步走向相柳，“我看你身手不凡，气质卓绝，怎么屈尊在这小小的医馆里做这种粗活？若是有什么难处，不妨说来听听，或许在下能帮上一二。”
相柳擦柜子的手顿了一下。
他缓缓转过身，那双冰冷的眸子落在玱玹身上。没有惊讶，没有愤怒，只有一片死寂般的漠然。
“让开。”相柳的声音冷得像冰渣子，“你挡着我擦灰了。”
玱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，但他很快恢复了镇定。他压低声音，语气变得急促而诚恳：“相柳，我知道你是为了辰荣义军。只要你肯帮我，我可以给你想要的兵马、粮草，甚至……”
“轩公子。”
一道清冷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，打断了玱玹的游说。
沈清辞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两人中间。她手里拿着一本账簿，神色淡淡地看着玱玹，仿佛在看一个不懂规矩的闯入者。
“你挡着我的长工干活了。”沈清辞用账簿轻轻敲了敲相柳的手臂，示意他继续，“动作快点，擦完柜子还要去劈柴，别偷懒。”
相柳抿了抿唇，眼底闪过一丝隐忍的怒火，但最终还是没说什么，绕过玱玹，拿着抹布走向了另一边。
玱玹愣住了。他看着沈清辞，眼中满是不可置信：“长工？你说他是你的长工？”
“怎么？不行吗？”沈清辞反问，目光锐利如刀，“轩公子是来买药的，还是来抢人的？若是买药，欢迎；若是抢人，那得问问我的阵法答不答应。”
玱玹盯着沈清辞看了许久，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一丝玩笑的痕迹，但他失败了。这个女人太冷静了，冷静得仿佛根本不知道站在她面前的是谁，又或者……她根本不在乎。
“这位姑娘，”玱玹收敛了笑容，正色道，“你可知他是什么人？留他在身边，只会给你带来杀身之祸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清辞合上账簿，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，“他是我的长工，签了契约的。只要契约还在，他的命就是我的。至于杀身之祸……”
她顿了顿，目光扫过门口那个看似在发呆、实则全身紧绷的玟小六，最后落回玱玹脸上。
“我沈清辞的命，向来硬得很。倒是轩公子，若是再在我的店里逗留，耽误了我的长工干活，这误工费，你可赔不起。”
玱玹深吸了一口气，拳头在身侧握紧又松开。他深深地看了相柳一眼，又看了看沈清辞，最终冷哼一声：“好，很好。既然姑娘执意如此，那在下便不打扰了。只是希望姑娘日后莫要后悔。”
说完，他转身大步走出了回春堂。
直到玱玹的身影彻底消失，玟小六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，瘫坐在地上：“吓死我了……沈大夫，你刚才真是太猛了！竟然敢这么跟轩公子说话！”
沈清辞没有理会她的吹捧，而是转身看向相柳。
相柳正站在药柜前，手里紧紧攥着那块抹布，指节泛白。他的胸口微微起伏，显然是在极力压抑着情绪。
“怎么？不服气？”沈清辞走到他面前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，“刚才只要你说一个‘不’字，我立刻就能让他走。但你没有。”
相柳猛地抬头，死死盯着她。
“因为你知道，现在的你，离不开我的药。”沈清辞凑近他，在他耳边轻声说道，“相柳，认清现实吧。在契约结束之前，你只是我的长工。哪怕是玱玹，也别想从我手里把你抢走。”
相柳的瞳孔剧烈颤抖着。
羞辱。愤怒。无奈。
种种情绪在他眼中交织，最终化作一声极轻的冷哼。他甩开沈清辞的手，转身走向后院，背影依旧孤傲，却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萧索。
“劈柴。”他冷冷地丢下两个字。
沈清辞看着他的背影，嘴角微微上扬。
“小六，”她转头看向玟小六，“去，把后院的柴刀磨快点。今晚咱们吃火锅。”
玟小六：“……”
这日子，没法过了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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