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应怜不许人间见白头

应怜不许人间见白头

重活一世,沐云如做的第一件事,是退掉了那件原本打算穿去毕业典礼的白色连衣裙。

她坐在床边,看着窗外熟悉的香樟树影,六月的光斑透过叶子落在书桌上,那里还压着一张没写完的数学卷子。一切都和三年前一模一样,连楼下小卖部阿姨吆喝“绿豆冰沙”的声音都分毫不差。

除了她的心跳,漏了一拍。

因为她在书桌的透明桌垫下,看见了一张照片。

不是她自己的,是偷拍的。

照片有点模糊,角度是从教室后门抓拍的。阳光正好打在靠窗倒数第二排的那个男生身上,他侧着脸,手指修长,正低头在草稿纸上演算,眉眼清冷,像山巅终年不化的雪。

那是应怜。

前世,这张照片直到她大学毕业整理旧物时才发现,当时只觉得好笑,那个看起来对谁都不屑一顾的应怜,竟然也有人偷偷喜欢。

可现在,沐云如看着这张照片,指尖冰凉。

因为她记得很清楚——前世高三那年的夏天,她因为一场高烧请假三天,回学校后,应怜的位置就空了。有人说他转学去了北京,跟着搞科研的父母。后来她考上了本地大学,毕业,工作,结婚,又离婚。直到三十五岁那年,她在一场行业峰会上听到他的名字,作为特邀嘉宾归国。

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。

他依旧清冷矜贵,只是坐在轮椅上,膝上盖着一条薄毯。他没看她,只是在演讲结束后,让人递给她一支旧钢笔。

那是她高二运动会跑三千米时,掉在跑道边的钢笔。她以为丢了,原来是被他捡到了。

当晚,新闻播报,青年科学家应怜因旧疾复发去世。

沐云如是在那天醒来的。醒来在了十七岁的夏天。

所以,这张照片……是谁放在这里的?

她猛地抬头,看向镜子里的自己。少女眼角微红,带着刚哭过的痕迹。她忽然想起,前世她请假那三天,是因为失恋——她鼓起勇气给隔壁班体育委员写的情书被拒了。

而那时,坐在她后桌的应怜,沉默得像空气。

沐云如突然明白了什么。她颤抖着手,掀开桌垫的一角,果然,在那张照片的背面,用极细的铅笔写了一行小字,字迹工整得近乎克制:

“沐云如,跑起来很好看。”

不是“你很好看”,是“跑起来很好看”。

他在夸那只圆珠笔都没拿稳、却敢追着体育委员满操场跑的笨蛋。

沐云如把脸埋进掌心,肩膀剧烈地抖动。

这一世,她不想再追任何人了。

她只想追上那个总是慢她半步、最后却把命都走丢了的少年。

应怜重生回来的时候,正在做数学题。

函数图像的抛物线画到一半,他手中的自动铅笔“啪”一声断了芯。

前世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进来,最后定格在病房里刺眼的白光和无尽的点滴声。他闭上眼,再睁开,眼底是一片沉寂的深海。

他还在高三(一)班,还是那个人人敬畏的年级第一。

同桌推了推他:“应怜,借支笔。”

应怜下意识地从笔袋里摸出一支最普通的黑色水笔递过去,动作熟练得仿佛做过千百遍。递出去的那一刻,他僵住了。

那不是他前世习惯用的万宝龙,而是……沐云如同款的、校门口两块钱一支的晨光笔。

他低头看向自己的笔袋,里面整整齐齐躺着五支这样的笔。

为什么?

记忆回溯。哦,是因为上次沐云如在早读课上抱怨了一句:“这破笔,写着写着就没水了。”声音很小,小到她自己可能都没在意。但他听到了。

于是第二天,他的笔袋里就多了这些。

应怜缓缓握紧了手里的笔,指节泛白。

他也记得最后一次见她。她穿着一身黑西装,站在轮椅前,想说什么,却被助理拦住。她眼圈通红,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没让眼泪掉下来。

那时候他已经说不出话了,只能看着她。他想告诉她,别哭,也想像前世那样,把那支钢笔还给她,当作这辈子仅有的、也算圆满的交集。

可他没想到,还能有再来一次的机会。

这一次,他绝不能再让她哭。

哪怕……她依旧不喜欢他。

应怜抬起头,目光越过几排座位,落在那个趴在桌上补觉的女孩身上。她扎着高马尾,发梢微微翘起,阳光亲吻着她的脸颊,绒毛清晰可见。

他收回视线,重新看向那道数学题。

只是这一次,抛物线不再向下,而是向上扬起了一个漂亮的弧度。

两人的冷战,或者说,默契的回避,持续了一周。

沐云如不再像前世那样咋咋呼呼地找体育委员,甚至连视线都很少往那个方向飘。她变得异常安静,除了学习就是发呆。

而应怜,依旧是那个独来独往的学霸,课间除了上厕所就是刷题,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。

但有些东西,变了。

比如,沐云如发现,只要她咳嗽一声,旁边就会神奇地多出一颗润喉糖。包装是她喜欢的薄荷味。

比如,应怜发现,他的保温杯里,水总是热的。明明早上出门时灌的是凉白开。

两人都在小心翼翼地试探,又拼命掩饰。

转折点发生在周五的物理实验课。

分组是抽签决定的。沐云如倒霉地抽到了和体育委员一组。体育委员大大咧咧地把器材弄得叮当响,完全没按老师讲的步骤来。

“喂,你能不能小心点?”沐云如忍不住皱眉,“那个烧杯很贵的。”

“哎呀,怕什么,碎了赔你就是。”体育委员满不在乎。

沐云如气得不想说话。这时,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,不动声色地将那个摇摇欲坠的烧杯扶正,然后极其自然地接过了实验操作。

“我来吧。”应怜的声音没什么起伏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意。

体育委员愣了一下,看着应怜那张没什么表情却极具压迫感的脸,竟鬼使神差地松了手:“那……那麻烦你了。”

应怜熟练地连接电路,读取数据,动作行云流水。

沐云如站在一旁,看着他专注的侧脸,心跳快得像是要跳出嗓子眼。

实验间隙,应怜突然低声问了一句:“冷吗?”

沐云如一怔,下意识地摇头:“不冷。”

实验室开着空调,其实有点凉。但她不敢说。

应怜没再看她,只是把旁边放着的外套拿起来,随手搭在了两张椅子中间的扶手上,正好挡住了吹向沐云如方向的冷风。

那个动作做得极其随意,仿佛只是随手放件衣服。

沐云如的眼眶瞬间就红了。

前世,也是在这个实验室,也是这个位置,空调风口对着她吹,她感冒了整整一周。那时候,没有人注意到她悄悄搓手臂的小动作。

只有应怜,隔了一世,还记得。

她悄悄伸出手,碰了碰那件外套的袖口。布料冰凉,却烫得她心尖发颤。

真正的破冰,是在一个月后的月考后。

沐云如考砸了数学,最后一道大题完全没思路,成绩跌出了年级前五十。她坐在座位上,盯着卷子上鲜红的叉,觉得自己像个笑话。

前世她是名校毕业的高材生,职场上也算顺风顺水,怎么重活一次,连高中数学都搞不定了?

越想越委屈,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。

应怜的成绩依旧稳居第一,但他交卷后没有直接回座位,而是拿着卷子走到了讲台边,跟老师低声说了几句什么。

老师看了他一眼,点点头。

回到座位,应怜把一张折叠好的草稿纸塞到了沐云如的手里。

沐云如打开一看,上面是那道大题的完整解题过程。字迹工整,步骤清晰,甚至比老师讲的还要详细。最重要的是,在关键的转折步骤旁,画了一个小小的箭头,旁边写着两个字:此处易错。

没有多余的安慰,没有“别难过”之类的废话。

只有最实在的帮助。

沐云如吸了吸鼻子,拿起笔,对照着草稿纸重新算了一遍。算到第三遍的时候,她终于找到了卡壳的地方,那种豁然开朗的感觉让她瞬间心情大好。

她转过头,第一次主动看向应怜,小声说:“谢谢。”

应怜正在看书,闻言动作一顿。他慢慢地合上书,转过身来看着她。

那是沐云如重生以来,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清他的眼睛。

那双总是清冷疏离的眼睛里,此刻像是落进了星河,亮得惊人。

他看着她,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,低沉的嗓音像是羽毛扫过耳膜:“嗯。不懂再问。”

那一刻,教室里所有的嘈杂都消失了。

沐云如只听见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。

她想,完了。

这一世,她好像……不止是想追上他了。

关系破冰后,两人的交集开始变多。

一起做值日,一起讨论题目,一起去图书馆占座。

大家都习惯了这对“怪胎”凑在一起。毕竟一个是年级第一的冰山,一个是性格大变的活泼妹子,怎么看都有点不搭。但偏偏,他们在一起时,那种氛围却和谐得让人插不进话。

应怜依旧话少,但他会帮沐云如拧开矿泉水瓶盖,会在她趴在桌上睡着时轻轻把她的脑袋挪到枕着的胳膊上以免落枕,会在下雨天把伞往她那边倾斜大半。

沐云如也依旧爱笑,但她不再围着别人转,她的笑容越来越多地留给了身后那个沉默的少年。她会偷偷在他书包里塞零食,会在他熬夜刷题时递上一杯热牛奶,会在他说“不懂再问”的时候,故意指着最简单的题说“我也不懂”。

应怜每次都会无奈地看她一眼,然后耐心地从头讲起。

这种暧昧的氛围,在高三寒假前的最后一次班会上达到了顶峰。

班长组织大家写同学录。

沐云如拿到同学录时,心跳得飞快。她翻到应怜的那一页,看着他在“最喜欢的电影”、“最喜欢的书”那一栏填的都是些晦涩难懂的科幻和哲学著作,嘴角忍不住上扬。

翻到最后一页,“最想对TA说的一句话”,那里却是空白的。

她咬着笔杆,想了很久,最终写下:

“希望未来的某一天,我们能一起去看一场日出。”

写完,她把同学录还了回去。

过了一会儿,同学录又传回来了。

沐云如翻开自己的那一页,发现在“最想对TA说的一句话”下面,多了一行字。

依旧是那样工整、凌厉的字迹,力透纸背:

“好。”

只有一个字。

沐云如捂住嘴,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。

旁边的应怜似乎察觉到了,他侧过头,看着她湿润的睫毛,眉头微蹙,然后,极其缓慢地,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,递了过去。

那是他外婆留下的一块老式手帕,洗得很干净,带着淡淡的皂角香。

沐云如接过手帕,攥在手心里,像是攥住了整个余生。

她知道,这一世,他们都抓住了。

高考结束那天,下了很大的雨。

大家忙着撕书、扔纸飞机,欢呼着解放。沐云如收拾好书包,走出教学楼时,看到应怜撑着一把黑伞,站在雨幕里等她。

他没有穿校服,而是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,在灰蒙蒙的雨天里,干净得像一幅画。

“走吧。”他走过来,伞面自然而然地遮住她的头顶。

雨水顺着伞沿滑落,在地上溅起一朵朵水花。

“应怜。”沐云如突然叫他的名字。

“嗯?”他低头看她。

“前世……”沐云如鼓起勇气,看着他的眼睛,“你是不是……喜欢过我?”

这个问题,她憋了两辈子。

应怜的脚步顿住了。他站在原地,伞柄握得很紧。雨声嘈杂,但他能听见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。

他看着她,雨水打湿了他的额发,让他看起来少了几分平时的冷冽,多了几分少年的狼狈和坦诚。

良久,他开口,声音喑哑:“是。”

他不仅是喜欢,他是用了一整个青春,去暗恋一个不知情的女孩。然后在另一个时空,用了一生去怀念。

沐云如笑了,眼泪混着雨水滑落:“那这一世,换我追你,好不好?”

应怜愣住了。

他看着眼前这个笑得灿烂又狡黠的女孩,看着她眼中倒映出的自己。那里面不再是终年不化的雪,而是春暖花开。

他伸出手,轻轻地、却又无比坚定地把她拥进了怀里。

隔着厚厚的校服,他能感受到她的心跳,一下,一下,有力地撞击着他的胸膛。

“不好。”他在她耳边轻声说。

沐云如身体一僵,还没来得及失望,就听见他继续说道:

“这一世,我们一起走。我不许你一个人跑,也不许你再等我。”

“沐云如,我们都没有来世了。所以这辈子,你得赖定我。”

雨还在下,但伞下的世界,晴空万里。

尾声

多年后。

京郊的一座天文台顶楼。

沐云如裹着应怜的外套,坐在观测台的栏杆上,看着东方天际一点点泛起鱼肚白。

应怜调试好设备,走过来,从背后抱住她,下巴抵在她的发顶。

“冷吗?”他问。

“不冷。”沐云如笑着往后靠了靠,“你身上暖和。”

天边,太阳缓缓升起,金红色的光芒洒满大地,驱散了所有的黑暗和寒冷。

沐云如突然想起高三那年同学录上的那句话。

她说:希望未来的某一天,我们能一起去看一场日出。

他说:好。

如今,他们不仅看了无数次日出,还一起走过了无数个春夏秋冬。

她没再追着别人跑,他也没再独自一人走。

沐云如转过身,抱住应怜的腰,仰头看着他。

岁月对他格外宽容,三十多岁的应怜,眉眼间依旧有着少年时的清冷,但眼底的温柔却浓得化不开。

“应怜。”她唤他。

“嗯。”

“幸好重来了一次。”

应怜低头,吻了吻她的额头:“嗯。幸好。”

幸好,这一世,我没有错过你。

幸好,应怜不许人间见白头,却许了我共度余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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