翘楚10

周大娘从随身的包袱里取出一块料子，月白色的绸面上用银线绣了一半的百子图，针脚细密，可越到后面越显凌乱，有几处线头松松垮垮的，像是绣的人手生了。

南边王府要赶一件百子千孙的屏风，可巧我手底下那个绣娘病了，这活接了一半扔在那里，旁的绣庄都不敢碰。"周大娘把料子摊开在桌上，"三爷说你行，我倒要看看你怎么接。"

青瓷走过去，低头看了看料子上的绣面，伸出手指顺着那些松掉的线头轻轻摸了一遍。片刻之后她抬头，语气平平的："这位大娘，您原来那个绣娘用的针法叫落花针，是从苏绣里化出来的。我能接，但前面那些针脚得拆了重来，否则前后不接，硬缝上去也难看。"

周大娘挑了挑眉："全拆？这可是绣了大半个月的功夫。"

"不拆也行，"青瓷说，"屏风交出去的时候，旁人一看就知道是两个人绣的。南边王府的活，您觉得能糊弄？"

周大娘噎了一下，转头看向谢燕芳。谢燕芳端着茶杯喝了一口，慢悠悠地说："她说的在理。大娘要是信不过，另请高明就是。"

周大娘把料子一拢，咬了咬牙："行，拆就拆。三爷推荐的人，我信。工期还有二十天，银子好商量。"

等周大娘走了，谢燕芳才放下茶杯，看了青瓷一眼："这活接了，你忙得过来？"

"忙得过来。"青瓷把料子叠好抱在怀里，"就是晚上得多熬会儿。"

"别熬太晚。"谢燕芳站起来往外走，走到门口又停住，没回头，"你娘那边我让厨房每日炖一盅燕窝送去，你盯着她喝完。"

青瓷抱着料子站在原地，看着他走出去的背影。日光从门外斜照进来，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，一直延伸到青瓷脚边。她低头看了看那道影子，忽然觉得这个人从头到脚都写着矛盾两个字——分明是京里最会算计的人，偏偏在这些细碎的事情上，做得比谁都周到。

她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这种周到，只好先收着。

那天晚上青瓷拆线拆到子时，眼睛酸得厉害，放下针去院子里走了走。西院很安静，只有书房那边还亮着灯，隔着窗纸能看见谢燕芳伏案的轮廓，一动不动，像一幅剪影。

青瓷在廊下站了一会儿，忽然听见西墙那边有什么动静，像猫踩到了瓦片，又比猫重一些。她心里一紧，退回阴影里，屏住呼吸盯着那片墙头。片刻之后，一个黑影从墙头上翻下来，落地几乎没有声音，弓着背贴着墙根往书房方向摸过去。

青瓷没有喊人。她手里还攥着刚才拆线用的剪刀，刃口很利，捏在掌心里凉飕飕的。她从那人的侧后方悄无声息地靠过去，在他即将摸到书房窗下的时候，一步上前，剪刀尖抵住了他的后腰。

"别动。"她的声音压得很低，稳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。

那人身体一僵，慢慢回过头来。月光照在他脸上，青瓷手里的剪刀差点掉在地上。

是谢燕来。

"九爷？"青瓷压低声音，又惊又怒，"您干什么呢？翻墙进来？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