锁芯转动的“咔哒”声像毒蛇的信子,舔舐着李伟紧绷的神经。他猛地将朵朵塞进窗台与暖气片的夹缝,自己抄起墙角的钢管,后背死死抵住颤抖的门板。
“爸!”朵朵的哭声被捂住,闷在喉咙里像只受惊的小猫。她的小手胡乱抓着,指尖触到暖气片后方的墙壁,突然摸到块松动的砖——那地方的墙皮早就剥落了,露出个黑黢黢的洞。
门外的钥匙还在执拗地转动,齿牙摩擦金属的锐响里,混进个女人的低语:“小远,妈妈来接你了……把钥匙还给妈妈好不好?”
小远?李伟一愣。这名字和他儿子重名——他从未对人说过自己还有个夭折的儿子。
冷汗顺着鬓角淌进衣领,他突然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。三岁的小远发着高烧,他骑车送孩子去医院,路过河边时,车轮打滑摔进了泥里。等他爬起来,后座的孩子已经不见了,只在岸边捡到半截带血的木牌,上面刻着“远”字。
“不是我……”李伟的声音劈了叉,钢管在手里抖得像风中的芦苇,“我没拿你的钥匙……”
“就在你手里呀。”女人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近,像贴在门板上,“那是小远的长命锁改的,你看,背面还有他的生辰。”
李伟猛地翻转钥匙串,木牌背面果然刻着串模糊的数字——正是小远的生日!他如遭雷击,钢管“哐当”掉在地上,震得地板上的湿脚印都在发颤。
衣柜方向传来“吱呀”一声巨响,门被从里面完全推开。昏黄的烛光里,堆在角落的旧衣服像活了过来,簌簌抖动着隆起个轮廓,像是有人裹在里面。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,那件褪色的蓝布衫底下,露出双光着的脚,脚踝处缠着几圈乌黑的长发,每动一下,就有湿漉漉的水珠滴在地板上,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。
“爸!这里有东西!”朵朵突然尖叫,从墙洞里掏出个沾满蛛网的铁皮盒。盒子没锁,一打开就掉出叠泛黄的照片——上面是个穿白裙的女人,抱着个眉眼清秀的小男孩,背景正是这栋旧楼。最后一张照片被血浸透了大半,只能看清女人跪在河边,手里攥着半截木牌,和他当年捡到的那截一模一样。
“是她……”李伟的呼吸骤然停滞。照片里的女人,正是楼下那个仰着头笑的白裙女人。
这时,门板突然被一股巨力撞开!李伟像片叶子般被掀飞出去,重重撞在衣柜上。旧衣服堆里的“东西”被震得滚出来,裹着的布料散开,露出里面的——竟是个小小的骷髅头,眼窝深处还嵌着块褪色的红布,像极了小远生前最爱的红领巾。
门口站着的女人没有脸。长发垂落如帘,遮住了本该是面容的地方,只有两只苍白的手垂在身侧,指缝里淌着浑浊的水。她缓缓抬起手,指向李伟脚边的铁皮盒:“我的小远……是不是在这里面?”
铁皮盒里除了照片,还有半块长命锁的碎片,边缘沾着暗红色的锈迹——那是当年打捞队从河里捞上来的,他一直偷偷收着。
“还给我……”女人的声音陡然尖利,长发无风自动,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眼睛,“把我的孩子还给我!”
朵朵吓得浑身僵硬,却死死抱着怀里的铁皮盒,突然哭喊:“这是我哥哥!不是你的!”
女人的动作猛地顿住。长发缓缓分开,露出张浮肿发白的脸,眼眶里没有眼珠,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窟窿,正淌着粘稠的液体。她盯着朵朵,窟窿里似乎闪过一丝迟疑:“你……见过他?”
“哥哥说他冷。”朵朵的声音带着孩童的天真,却让李伟遍体生寒,“他说妈妈总在河边找他,可他怕水里的虫子,不敢出来。”
女人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,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声响,像骨头在摩擦。她猛地转向衣柜,那里的旧衣服正在快速腐烂,露出底下的水泥地面——地面上刻着个歪歪扭扭的“水”字,旁边还有个小小的手印,正是孩童的尺寸。
“是这里……”女人的声音里混着哭腔,“他们说他被冲到下游了……原来他一直在这里……”
李伟突然想起签合同时,中介无意中提过,这栋楼三十年前改过管道,当时在302室的衣柜底下挖出过大量河泥。
“小远怕黑。”女人弯腰捡起地上的骷髅头,小心翼翼地捧在怀里,长发轻轻覆盖上去,“妈妈带你回家,妈妈给你点灯。”
她转身走向门口,脚步不再拖沓,那些湿脚印也不再蔓延,反而像被什么东西吸了回去,渐渐变淡。走到门口时,她突然停住,背对着李伟说:“木牌……送你。”
钥匙串上的木牌正在发烫,“陈”字彻底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个清晰的“安”字。
门板“砰”地合上,锁芯转动的声音变成了正常的“咔哒”声,像是有人从外面轻轻锁上了门。
衣柜里的霉味瞬间消散,地板上的水渍蒸发得干干净净,只留下淡淡的檀香。李伟瘫坐在地,看着朵朵手里的铁皮盒,里面的照片不知何时少了最后那张染血的,只剩下女人抱着孩子的笑脸。
窗外的月光突然亮了起来,楼下的白裙女人已经不见。但李伟清楚地看见,楼下的空地上,多了串小小的脚印,正朝着远处的河边延伸,每一步都踩着月光,像撒了把碎银。
“爸,”朵朵把木牌递给他,小脸上还挂着泪珠,“哥哥说,晚上睡觉前要检查床底。”
李伟的心猛地一沉。他低头看向沙发底下,烛光的阴影里,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,露出半截沾着黑泥的衣角,和他儿子失踪那天穿的那件,一模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