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

新看守叫小李，二十出头，仗着年轻胆子大，总觉得前任老王是自己吓自己。他哼着歌拖地，拖把杆撞到冰柜时，那嗡鸣声突然变了调，像有人在里面闷哼了一声。

“装神弄鬼。”小李踢了冰柜一脚，金属外壳发出空洞的回响。他没注意到，冰柜显示屏上的温度，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掉，霜花顺着门缝往外蔓延，在地上拼出个歪歪扭扭的“坑”字。

凌晨两点，值班室的电话突然响了。尖锐的铃声在寂静里炸开，小李抓起听筒，里面传来一阵滋啦的电流声，混着个模糊的女声：“……来个人……冰柜……卡住了……”

“哪个冰柜？”小李皱着眉问，对方却没回应，只有电流声越来越响，像是有人在电话那头用指甲刮擦话筒。他挂了电话，骂了句“骚扰电话”，转身时，监控屏幕突然亮了——停尸间最里面的冰柜，门开了道缝，里面透出一点红光。

“邪门了。”小李抄起墙角的铁棍，心里有点发毛，但面子上不肯认怂。走廊的声控灯还是坏的，他跺了跺脚，灯没亮，却听见身后传来拖沓的脚步声，啪嗒，啪嗒，和老王日记里写的一模一样。

他猛地回头，走廊空荡荡的，只有自己的影子在墙上晃。可那脚步声没停，反而越来越近，像是从墙里面钻出来的。

停尸间的门虚掩着，冷气顺着门缝往外冒。小李推开门，看见十二张停尸床的白布都在轻轻晃动，像是底下有人在翻身。最里那张床的白布掉在地上，床板上的洞口被人用水泥填上了，新抹的水泥还没干，上面印着个清晰的手印，五指张开，指缝里嵌着黑土。

“谁在这儿？”小李举着铁棍喊，声音在停尸间里撞出回声。冰柜的嗡鸣声又响了，这次格外急促，像是在求救。他壮着胆子走过去，想把冰柜门关好，手指刚碰到门把，就被一股寒气冻得缩回手——门把上结着层薄冰，冰面下隐约能看见几个指印，像是有人在里面拼命往外推。

“救命……”一个微弱的声音从冰柜里传来，带着哭腔，“我不该占你的床……放我出去……”

是老板的声音！小李的心脏差点跳出嗓子眼。他想起新老板接盘时，只说前任老板回老家了，从没提过失踪的事。他颤抖着拉开冰柜门，冷气扑面而来，里面却空荡荡的，只有角落里放着个骨灰盒，盒面上的照片，正是那个说“回老家”的老板。

骨灰盒旁边，放着个小小的银镯子，镯子内侧刻着的小字，和小李小时候戴过的一模一样。

“不可能……”小李后退两步，撞在停尸床上。床板发出“吱呀”一声响，他低头看，床底下的水泥缝里，正渗出暗红的液体，闻起来像铁锈混着血。

这时，身后传来布料摩擦的声音。他猛地回头，看见那些盖着白布的停尸床，不知何时都坐了起来，白布滑落，露出底下的“人”——有的缺了胳膊，有的脑袋歪在肩头，最中间那个“人”穿着件沾着泥的外套，后颈有个深洞，正是老王。

“床……不够了。”老王的嘴没动，声音却从四面八方涌来，“新来的……正好填坑。”

十二张停尸床上的“人”同时朝他扑来，小李挥舞着铁棍乱打，却打了个空。那些“人”穿过他的身体，化作一缕缕寒气，钻进他的毛孔。他突然觉得后颈发痒，伸手一摸，摸到一手黏腻的液体，低头看，是血——和床板缝里渗出的颜色一模一样。

冰柜里的骨灰盒突然裂开，里面的骨灰无风自动，在地上拼出个“囍”字。那个小小的银镯子滚到他脚边，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
“爸爸……”婴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，甜腻又冰冷，“奶奶说……你也该来了……”

小李猛地想起，他小时候确实在河边丢过一个银镯子，母亲说被“水里的婆婆”捡走了。他还想起，父亲当年就是在工地上摔死的，后颈卡进了脚手架的钢筋缝，尸骨都没找全……

“不……我不是……”他想跑，却发现双腿已经陷进了地板里。脚下的水泥变成了稀泥，混着碎骨和头发，正一点点往上爬。

“一个坑……要填一家人啊……”老妪的声音从泥里传来，带着满足的叹息。小李看见泥里浮出三张脸：左边是父亲歪着的脑袋，中间是母亲浮肿的脸，右边是那个没长大的婴孩，正对着他笑。

他的身体被泥彻底吞没，最后一眼，看见停尸间的门缓缓关上，监控屏幕上，映出一个新的身影，穿着他的外套，正坐在值班室里，盯着屏幕上的停尸床。

几天后，殡仪馆又换了个看守。新来的人打扫卫生时，在冰柜里发现了一根生锈的铁棍，棍头上沾着点暗红的东西。他随手把铁棍扔了，转身时，总觉得冰柜的嗡鸣声里，藏着人说话的声音。

墙角的监控屏幕，依旧一片漆黑。只有停尸间最里那张床的床板下，偶尔会传来指甲刮擦的声音，一下，又一下，像是在数着什么。

数到第十二下时，新看守的手机响了。来电显示是未知号码，他犹豫着接起，里面传来一阵熟悉的电流声，还有个模糊的男声：“……来个人……我好像……把骨头落在床底下了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