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声渐渐变得遥远,意识像是一叶在惊涛骇浪中失去控制的孤舟,随时都可能倾覆。
苏新皓靠在冰冷潮湿的墙角,胃里像是吞下了一把滚烫的碎玻璃,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撕裂般的剧痛。视线彻底暗了下去,在陷入无尽黑暗的前一秒,他脑海中最后闪过的,是那个女人脖颈上逐渐消失的荆棘疤痕,以及照片背面那行潦草的字迹——“44号不是终点,是起点。”
……
再次恢复意识时,鼻尖萦绕的不再是老城区那股腐朽的霉味,而是一股淡淡的、苦涩的草药香。
苏新皓缓缓睁开眼,入目是老旧的木质天花板,窗外透进来微弱的晨光,雨已经停了。他动了动手指,发现自己正躺在事务所那张磨损严重的皮质沙发上,身上盖着一件薄毯。
他下意识地抬手,指尖触碰到了右颈侧。那里的皮肤已经不再滚烫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精心处理过的、微凉的刺痛感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那道狰狞的荆棘疤痕上,被敷上了一层深褐色的药膏,并用干净的纱布妥帖地包扎了起来。
胃里那股翻江倒海的绞痛也被压了下去,茶几上放着一杯还在冒着热气的白粥,旁边是一瓶贴了标签的胃药。
苏新皓的目光微微一凝。
他从不让人进事务所,更不可能让任何人碰他的身体。是谁?
他忍着身体的酸软,撑着沙发扶手缓缓坐起身。就在这时,他瞥见茶几上除了白粥和胃药,还压着一张被雨水浸湿了一角的纸条。
他伸手拿起纸条,上面用娟秀却略显颤抖的字迹写着一句话:
“谢谢您让我清醒。照片上的人,我想起他是谁了。他在‘听风阁’。——小心您的脖子。”
苏新皓盯着那张纸条,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那个女人不仅清醒了过来,还帮他处理了伤口,甚至留下了关键的线索。
听风阁。
那是老城区一家极其隐蔽的古玩茶馆,表面上是文人雅士品茶赏玩的地方,背地里却流传着不少见不得光的黑市交易和灰色情报。三年前那桩“活人祭祀”大案,最初的线索,也是从听风阁流出来的。
苏新皓放下纸条,端起那杯已经温热的白粥,沉默地喝了一口。温热的米粥顺着食道滑入胃里,带来了一丝久违的暖意。他垂下眼帘,掩住了眸底深处一闪而过的柔软。
他是个习惯独行的孤狼,但这世间,终究还是有人愿意在他倒下时,递来一杯热粥。
……
两个小时后。
苏新皓换上了一件深灰色的高领冲锋衣,将右颈侧的伤口严严实实地遮在了衣领之下。他推开了事务所的门,清晨的阳光穿过巷弄的缝隙,斑驳地洒在他冷峻的侧脸上。
听风阁位于老城区的另一端,是一座临水而建的四合院。
苏新皓没有走正门,而是绕到了后院。他熟练地翻过围墙,落在了一棵老槐树的枝干上。院子里静悄悄的,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。
他像一只无声的猫,沿着屋檐下的阴影,悄无声息地潜入了二楼的一间茶室。
茶室里空无一人,但桌上还留着一杯未喝完的龙井,茶水已经凉透。空气中,残留着一丝极淡的、属于那个女人的香水味,以及另一种……苏新皓极其熟悉的味道。
那是三年前,在审讯室里,那个替罪羊身上特有的、混合着劣质烟草和腐朽木头的气息。
苏新皓的目光扫过桌面,最终定格在茶杯的底部。
那里,压着一枚极其微小的、暗红色的铜钱。
他伸出手,用指尖夹起那枚铜钱。铜钱的边缘锋利如刀,上面刻着一个扭曲的“祭”字。
右颈侧的荆棘疤痕,在这一刻,隔着衣领,再次传来了一阵隐隐的刺痛。
苏新皓将铜钱紧紧攥在掌心,锋利的边缘刺破了他的皮肤,鲜血渗出,但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。
他抬起头,看向窗外波光粼粼的河面,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冷、极锋利的笑意。
“起点……”他低声呢喃,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,“那就看看,这条路到底能通向哪里。”
他将铜钱揣进衣兜,转身融入了清晨的薄雾之中。
真正的猎杀,现在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