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

南决的雨季总是来得猝不及防，就像死亡一样。

玄铁铸就的祭殿大门缓缓合拢，发出沉闷如雷鸣般的巨响，最后一丝天光被吞噬的刹那，殿内七十二盏青铜长明灯齐齐亮起，幽绿色的火焰跳跃着，将中央石台上的女子照得面色惨白。

玉无心躺在冰冷的青石上，手腕和脚踝都被拇指粗细的铁链锁着。铁链上刻满了古老的南决符文，专门用来压制皇族体内的蛊毒。她身上只穿了一件素白的麻衣，那是待死之人的丧服。

“时辰到了。”

大祭司的声音苍老得像两块磨砂的石头在摩擦。他手里捧着一只黑玉碗，碗里盛着鲜红的液体，那是活取心头血调制的“引蛊汤”。

玉无心偏过头，看着头顶那根悬下来的红绳。绳端系着一把不足三寸长的金匕首，正随着穿堂而过的阴风微微晃动。按照南决的古礼，公主献祭，需以金刃刺心，血染神庙，方可平息神灵的怒火，保南决国运昌盛。

可笑。

她嘴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。神灵？那不过是历代君王编造出来骗人的鬼话。真正想要她命的，是那个坐在龙椅上怕她夺权的便宜父皇，是那个恨她母亲得宠的继后。

冰凉的手指被粗暴地掰开，大祭司将那碗腥甜的液体硬灌进她嘴里。

“唔——！”玉无心剧烈地挣扎起来，铁链撞击发出刺耳的声响。

那液体入喉即化，化作一股热流直冲四肢百骸。她体内的本命蛊被彻底唤醒，在皮肉下游走，带来钻心的痒意，仿佛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她的骨头。

“既然陛下觉得我多余，”玉无心在心中默念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，血珠顺着指缝渗出，“那我便把这南决搅个天翻地覆。”

她闭上眼，不再抵抗。体内的蛊虫感受到了宿主的召唤，开始疯狂地吞噬那些被强行灌入的药力。

就在金匕首即将落下，距离她心口仅剩三寸之时——

“咔嚓。”

玉无心猛地睁眼，原本清澈的眸子此刻竟是一片诡异的紫红色。她抬起左手，那根锁住她的玄铁链，竟然从内部开始崩裂。细小的蛊虫从铁链的缝隙里钻出来，密密麻麻，像一层黑色的潮水。

“蛊反噬！快按住她！”大祭司惊恐尖叫。

已经晚了。

玉无心猛地坐起身，铁链寸断。她赤着脚跳下石台，脚掌踩在冰冷的地面上，却没有丝毫寒意。她伸出右手，那柄本来要刺穿她心脏的金色匕首凭空飞起，落入她的掌心。

“我不是祭品。”她轻声说道，声音却冷得像九幽寒冰。

金芒闪过。

大祭司捂着喉咙后退，鲜血从指缝中喷涌而出。玉无心没有看他倒下，她像一只优雅而致命的黑豹，冲向那扇紧闭的巨门。

门外是瓢泼大雨，电闪雷鸣。

她撞开大门，赤足踏入了雨幕之中。身后是祭殿内的混乱与惨叫，她没有回头。身上的白麻衣瞬间被雨水打湿，紧紧贴在瘦削的身体上，透出里面淡淡的青色血管。

南决皇城的高墙上，守卫们还没反应过来，就被飞射而来的金匕首钉穿了咽喉。

玉无心翻上墙头，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囚禁了她十六年的金色牢笼。雨水流过她精致却冰冷的脸庞，她舔了舔嘴角的血迹，尝到了一丝咸腥。

她纵身一跃，消失在北离边境茫茫的黑夜里。

而在她跃下的那一刻，谁也没注意到，她怀里揣着的那半块母亲留下的残玉，正发出微弱的荧光。

雨，还在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