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杞忧抬起左手。右手背在身后,白色的衣袍在星光照耀下像一片被风吹动的云。他的手指修长,骨节分明,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,在星光中泛着淡淡的、珍珠般的光泽。他看着白小苏,青金色的眼睛在星空中像两颗被点燃的琥珀,嘴角的笑意没有消散,但比刚才多了一丝认真。
“后生,能来到这里,是你有本事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像夜风吹过竹林,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进了白小苏的耳朵里。“我不用剑,不欺负后辈,只用左手。赢了是你的本事,输了是你的成长。”
白小苏看着他。那只背在身后的右手,白皙、修长、安静地贴着腰际,五指微微张开,像是在等待什么。不用剑,只用左手。白小苏沉默了片刻。
“好。”
他动了。
双手在同一瞬间变成了黑色——不是慢慢变的,是突然变的。像有人在那两只手上泼了一层浓墨,又像那两只手本来就是这个颜色,只是之前一直在伪装。干燥的、枯骨般的质感,五根手指像五把弯曲的镰刀,指尖延伸出骨质的、薄到几乎透明的指甲。
夜叉之手。这一次不是一只手,是两只。
白小苏的右脚猛踩地面,石板在他脚下碎裂,细小的碎石飞溅而起。他的身体像一支被射出的箭,直取温杞忧的左侧——他背在身后的右手所在的那一侧。不是偷袭,是试探。他想知道温杞忧会不会用那只右手。
温杞忧没有用右手。
他甚至连动都没有动。白小苏的拳头砸向他胸口的时候,他的身体微微侧转,幅度很小,小到几乎看不出来,但白小苏的拳头擦着他的衣袍过去了,拳风将他的衣领吹得微微翻卷。白小苏的左手跟进,五指成爪,抓向温杞忧的咽喉。温杞忧的左手抬起来了。不是格挡,是牵引。他的手掌贴上白小苏的左前臂,不是推开,是顺着白小苏攻击的方向轻轻一带。那一带的力道不大,但白小苏感觉自己的左臂像被一股看不见的漩涡卷了进去,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,重心在那一瞬间完全失去了控制。
温杞忧的右脚向前迈了半步。不是进攻,是卡位。他的膝盖顶在了白小苏的大腿根部,白小苏的身体像被一根无形的绳索绊了一下,整个人向前栽去。他在栽倒的过程中强行拧腰,右手撑地,一个翻滚拉开了距离。
第一回合,不到三秒。白小苏没有受伤,甚至没有被碰到。但他的攻击全部落空,他的重心被破坏,他的节奏被彻底打乱。
温杞忧站在原地,左手垂在身侧,右手依然背在身后,衣袍都没有皱。他看着白小苏,青金色的眼睛中闪过一丝淡淡的笑意。“再来。”
白小苏站起来。
他的夜叉之手还在,黑色的、干燥的、像枯骨一样的手。他的胸口在起伏,不是因为累,是因为肾上腺素在狂飙。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——速度不如他,力量不如他,反应不如他。唯一能用的,只有数量。
小骨动了。
阎魔斩魂镰从虚空中抽出,黑色的刃口在星光下划出一道弧线,斩向温杞忧的后颈。与此同时,五头骨龙从锁链中冲出,从五个方向同时扑向温杞忧。两头骨凤从星空中俯冲而下,幽青色的火焰在它们的骨羽上燃烧。两头骨麒麟从石板下冲出,从温杞忧的脚底发起攻击。七十二只亡灵邪魔在温杞忧周围列队,组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包围圈。
小饭桶从白小苏的脖子上弹射而出,青金色的鳞片在星光中闪着冷冽的光。它的身体在空中拉成一道直线,张开的嘴对准了温杞忧的咽喉。
白小苏也动了。他跟在亡灵军团后面,夜叉之手握成拳头,瞄准了温杞忧的后心。
温杞忧看着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攻击。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——没有紧张,没有惊讶,甚至没有认真。他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,像是在听一首很轻的歌。
然后他动了。
他的左手在空中划了一个圈。那个圈不大,刚好够他的手掌在其中转一圈。但那一圈产生的风,像一场小型的台风。骨龙的俯冲被风吹偏了方向,五头骨龙撞在一起,暗银色的骨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骨凤的幽青色火焰被风吹散了,火焰的碎片像萤火虫一样在空中飘散。骨麒麟从石板下冲出,但温杞忧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。
他站在三米外,左手垂下,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
小饭桶的扑击落空了。它的身体从温杞忧原来站的位置穿过,撞在了骨龙的肚子上,青金色的鳞片和暗银色的骨架碰撞,发出清脆的一声“铛”。小饭桶被弹了回来,在空中翻了三个跟头,尾巴勾住了小骨的手臂,稳住了身体。七十二只亡灵邪魔在原地打转,因为它们的目标——消失了。三秒钟。从亡灵军团发起攻击到温杞忧脱离包围圈,三秒钟。他没有用技能,没有用右手,甚至没有移动超过五步。
白小苏站在原地,夜叉之手还握着拳头,但那个拳头距离温杞忧的身体还有两米。他没有碰到他。
温杞忧看着他。“后生,记住了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白小苏的耳朵里。“在战场上,能远攻绝不近战。”
他迈步走向白小苏。步伐不快,但每一步都踩在白小苏心跳的间隙里。白小苏想后退,但他的身体跟不上温杞忧的节奏。温杞忧走到他面前,伸出手。
白小苏的夜叉之手迎了上去。黑色的拳头砸向温杞忧的面门。温杞忧侧头,拳头擦着他的耳朵过去。温杞忧的左手贴上了白小苏的右前臂,不是抓,是弹。
他的中指曲起,指节在白小苏手臂内侧的某一点上轻轻一弹。那个动作很小,小到白小苏几乎没有看清。但那一弹带来的感觉——像有人用一根烧红的铁棍捅进了他的手臂。不是疼,是麻。从那个点开始,麻意像电流一样沿着他的手臂向上蔓延,经过手肘,经过上臂,经过肩膀,一直窜到脖子。他的右手在那一瞬间完全失去了知觉,黑色的夜叉之手变回了正常的肤色,垂在身侧像一条死去的蛇。
温杞忧的右脚抬起来了。不是踢,是旋踢。他的脚掌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,鞋尖精准地踹在白小苏的小腹上。那一脚的力道不大,但角度极其刁钻——不是向前推,是向上撩。白小苏的身体像被一股从下往上的力量抛了起来,双脚离地,整个人向后飞去。
他飞了五米,落在地上,又滚了两米,后背撞上了一根骨龙的腿骨。骨龙低头看着他,眼眶中的火焰跳动了一下。
白小苏趴在石板地上,小腹的疼痛像波浪一样一波一波地涌上来。他咬着牙,撑着地面想站起来,但一只脚踩在了他的后背上。
温杞忧的脚。不重,但踩的位置极其精准——腰椎和胸椎交界的地方,人体重心所在的位置。白小苏的腰被踩住了,像一只被翻过来的甲虫,四肢着地,但使不上力。
“若要近战,不可冲动。”温杞忧的声音从头顶传来,“四两拨千斤。不打肉,不敲骨——”
他的脚从白小苏的背上移开,然后在白小苏来得及翻身之前,他的脚又落了下来。这一次不是踩,是踢。脚尖踢在白小苏的肋骨上,力道不大,但角度刁钻,正好踢在两根肋骨之间的缝隙中。白小苏的身体被踢得侧翻过来,仰面朝天,看到了星空,看到了温杞忧的脸。
温杞忧低头看着他,青金色的眼睛在星光中像两颗安静的星。“弹他的麻筋,踹他的下盘。”
白小苏咬着牙,右手撑地,想站起来。右手还是麻的,使不上力。他用左手撑地,夜叉之手在地板上抓出了五道深深的沟痕,身体从地上弹起来。
温杞忧侧过身。他的左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等在了白小苏起身的路径上,中指曲起,在白小苏的左前臂内侧轻轻一弹。麻意再次蔓延,白小苏的左手也垂了下去。
温杞忧的右脚旋踢上来,踹在白小苏的左腿膝盖内侧。不是正面踹膝盖,是踹膝盖的侧面。白小苏的左腿向外撇了一下,整个人失去了平衡,单膝跪在了地上。
温杞忧的脚没有停。他踏前一步,右脚从白小苏的膝盖上收回,然后以左脚为轴,身体旋转一百八十度,右腿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,脚背抽在白小苏的肩胛骨上。白小苏的身体被抽得横飞出去,撞在骨龙的另一条腿上,又弹回来,滚了两圈,趴在石板地上。
温杞忧站在他身后,衣袍在星光中飘动。“趁火打劫。”
白小苏趴在石板地上,嘴角有一丝血迹。不是内伤,是咬破的——他在被踹飞的时候咬到了自己的嘴唇。他撑着地面,想站起来,但身体在发抖。不是害怕,是愤怒。不是对温杞忧的愤怒,是对自己的愤怒。
温杞忧走到他身边,站定。“对敌人的心慈手软,是对自己的慢性折磨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。白小苏咬着牙,没有说话。他不需要别人来教他什么叫战斗,前世他是亿万邪魔之主,他杀过的人比温杞忧见过的还多。
但他没有反驳。因为温杞忧说的是对的。他的每一次攻击都在留手,每一次出拳都在犹豫——不是犹豫要不要打,是犹豫打了之后会怎样。他的夜叉之手在触碰到温杞忧身体之前就在减速,他在害怕——不是怕温杞忧,是怕自己的手。他怕那只手像在争霸场中一样,刺入温杞忧的胸口,取出他的心脏。他的攻击在命中之前就已经输了。
温杞忧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。他蹲下来,和白小苏平视。青金色的眼睛在星光中像两面镜子,倒映着白小苏的脸——苍白的、流着血的、但还没有放弃的脸。
“你在怕你的手。”温杞忧说。不是问句,是陈述句。
白小苏没有说话。
温杞忧伸出手,握住了白小苏的手腕。那只手已经恢复了正常的肤色,苍白的、骨节分明的、但没有任何力量的手。温杞忧把他的手举到眼前,翻过来,翻过去。
“这只手杀过人。”温杞忧说。“但你不希望它再杀。”他松开白小苏的手腕,站起来。“那你为什么要来天才塔?”
白小苏没有回答。
温杞忧伸出手,拎住了白小苏的后衣领。动作很轻,但白小苏的身体被那只手从地上提了起来,像拎一只小猫。白小苏的脚离地了,衣领勒着他的喉咙,他几乎无法呼吸。然后他看到了温杞忧的脚——抬起来了,不是踢,是踹。脚掌对准了他的——
胯下。
白小苏的眼睛猛地睁大了。不是恐惧,是本能。那种从脊椎底部升起的、超越了所有理性思考的、属于每一个雄性生物的本能。
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做出了反应。夜叉血脉在那一瞬间完全觉醒了——不是手,是全身。黑色的纹路从他的指尖蔓延到手背,从手背蔓延到手腕,从手腕蔓延到小臂。不是皮肤变黑,是血管变黑。那些黑色的、像墨汁一样的血液在他的血管中奔涌,将他的身体推向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速度。
他的右手抓住了温杞忧的脚踝。左手撑在温杞忧的膝盖上,身体在空中翻转,从温杞忧的头顶翻了过去。落地的瞬间,他的右脚已经扫向了温杞忧的后膝。
温杞忧的左手拍掉了他的脚,身体侧转,右肘撞向白小苏的胸口。白小苏的双臂交叉在胸前,挡住了那一肘,但身体被撞退了三步。
他站住了。夜叉血脉还在,黑色的纹路从指尖蔓延到小臂,像两条黑色的藤蔓缠绕在他的手臂上。他的呼吸很重,心跳很快,但他的眼睛是亮的。
温杞忧看着他,嘴角的笑意比刚才深了一些。“不错。”
白小苏没有说话。
“记住了,”温杞忧道:“在战场上,男的踢跨,女的打胸,逼他们后退,任何生命体在后退的时候,重心是向后移的,这时候乘胜追击,他很难反应过来。”
温杞忧抬起左手,示意他再来。
白小苏没有动。他在想——温杞忧刚才那一脚,不是真的要踢他。如果温杞忧想踢,他躲不开。那个速度、那个角度、那个时机,他不可能躲开。但温杞忧在他躲开之前给了他足够的时间反应,不是放水,是教学。这一脚的目的不是让他死,是让他活。
“你故意的。”白小苏说。
温杞忧歪了一下头。“什么?”
“那一脚。你故意放慢了。”
温杞忧沉默了片刻。然后他笑了。不是之前那种若有若无的、温和的、礼貌的笑,是真的笑了。青金色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,薄薄的嘴唇向上翘起,露出一点点白色的牙齿。他笑起来的样子,像一个十六岁的少年。
白小苏看着那个笑容。忽然觉得这个人的可怕,不在他的等级,不在他的神兽,不在他的唯一职业。他的可怕在于——他让你知道他在教你,但你依然打不过他。
“继续。”温杞忧收起笑容,左手抬起。
白小苏深吸一口气,黑色的纹路从手腕蔓延到手肘。小饭桶从他身后游过来,盘上他的脖子,竖眼全睁,青金色的鳞片在星光中闪着冷冽的光。小骨走到他身边,阎魔斩魂镰拄在地上,鬼火在眼眶中燃烧。亡灵军团在他身后列队,七十二团幽青色的火焰在星空中像一片沉默的坟场。
白小苏看着温杞忧。温杞忧看着他。
星空很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