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光绪三年,春。
天裂了。
山西大旱,赤地千里,饿殍遍野。易子而食不再是话本里的惨剧,而是活生生的日常。
晚棠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时候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饿。
她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。"晚棠"是她给自己取的,取自逃荒路上偷听来的戏文——"海棠不惜胭脂色,独立蒙蒙细雨中"。那是她听过最好听的三个字。
死人堆里有个女人,身体还是温的。晚棠在她怀里摸到一个布包,里面是半块干饼。
她把饼吃了。
然后继续赶路。
逃荒的路没有尽头。她见过有人饿得啃树皮,树皮啃完了啃观音土,观音土堵住肠子,人活活腹胀而死。她见过有人为了换一袋米,把自己的孩子亲手送给别人。她见过人吃人。
她也差点被人吃掉。
那是在河南地界,几个流民盯上了她。十六岁的女孩,细皮嫩肉,正是最好下嘴的年纪。
晚棠没有跑。她站在原地,冲那几个人笑了笑。
"大哥,行行好,我给你们带路,前面有个村子,能弄到粮食。"
带路是假的。她把那几个傻子引进了一片荒坟地,然后自己跑了。荒坟地里有什么?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那几个人进去之后,再也没出来。
从那以后,她的笑容更甜了,眼神更亮了。搭便车、蹭吃喝、骗过土匪、混进商队——全靠这张脸,还有这张嘴。
光绪三年冬,她跟着一个商队到了山东。
就是在那儿,她遇见了张海虾和张海盐。
两个少年,瘦得像两根竹竿,却有一种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狠劲。
那天晚上,商队宿在一个破庙里。晚棠半夜饿醒了,悄悄摸去厨房偷馒头。刚翻过墙,就看见两个人影蹲在灶台边,一人捧着一碗冷粥,吃得无声无息。
月光照在他们脸上。
一个眼神沉得像古井,一个眼神野得像狼崽。
晚棠没躲。她大大方方地翻过墙,走过去,在他们对面坐下。
"分我一口。"
野狼眼神的那个少年挑了挑眉:"凭什么?"
"凭我长得好看。"
少年愣了一秒,然后笑了。
"操,你还挺有意思。"
他从碗底刮了最后一点粥,倒进旁边的碗里,推给晚棠。
"我叫张海盐,这是我哥,张海虾。"
晚棠端起碗,把粥一口闷了。
"晚棠。"
她放下碗,冲他们笑了笑。
"以后多关照。"
张海虾没说话。他看了晚棠一眼,那目光像是在打量一件货物——有点意思,但也不过如此。
晚棠没在意。她打量着这两个人,心里已经有了盘算。
逃荒路上,能活下去的人分两种:一种靠运气,一种靠脑子。
眼前这两个,一看就不是靠运气的。
跟着他们,或许能活得久一点。
她不知道的是,很多年后,她会后悔当初这个决定。
不是后悔认识他们。
是后悔当初没早点撩到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