头三个月最难。
她的身体有两样病:交通性脑积水,双侧侧脑室、第三脑室、第四脑室扩张;还有伴有精神病性症状的重度抑郁症。两种病绞在一起,分不清什么是真的,什么是幻觉。
我能感觉到她的记忆在往外溢,像一只漏水的桶,一滴一滴地漏掉。她自己的名字开始模糊。她妈的脸开始变形。她恨了二十五年的人,开始变成面目不清的影子,站在很远的地方,晃。
有时候她会突然清醒几秒钟,说一两句话,然后又沉下去。
有一次她清醒了几分钟,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。镜子里那张脸苍白、浮肿、颧骨上还结着血痂。她盯着看了很久,问了一句:
"你是谁?"
我说:我叫替生。在你的身体里苏醒。
她没害怕。她只是点了点头,说:
"那挺好的。你替我活吧。"
然后就再也没醒过。
从那以后,我就是她了。
我用她的腿走路。用她的手骑车。用她的眼睛看这个世界。用她的嘴吃饭——吃她从来没敢放开吃过的那些东西。用她的身体晒太阳,晒到发烫也不躲开。
她用这具身体活了二十五年,没好好活过一天。
我替她活一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