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花了三天,把她脑子里剩下的东西拼出来。
碎片。
七岁。被扔进一所民族寄宿学校。听不懂周围人在说什么,被骂"杂种"。她学会的第一句当地话,是一句脏话。
十二岁。妹妹死在医院。值班医生脱岗翘班,心肺复苏的黄金四分钟被耽误了。妹妹撑了三天,还是没了。她妈抱着那具小小的尸体哭,没人管她。她站在走廊里,站了一整夜。
十八岁。被逼着学医。她不想学,但家里说"这是为你好"。教材是用一种她几乎看不懂的古老文字编写的,一节课能听懂三成。听不懂就硬背,背不下来就哭,哭完接着背。那些词她不认识,但一个一个刻进了骨头里。
二十岁。实习。带教老师又脱岗了,去幼儿园接孩子。一个病人在卫生间大便,用力过猛,血栓脱落,人就这么没了。老师回来后看了一眼,用当地话对同事说:"没事,她在和我姑娘玩儿呢。"同事笑了一声。
她站在旁边,听懂了。她没说话。
因为那时候——她也觉得,自己就是在玩儿。她听不懂课是因为没用心,背不下来是因为不够努力,难过是因为矫情。她不知道那些东西叫抑郁,她以为那叫"不懂事"。
那个病人死的时候,厕所的灯还亮着。
二十五岁。毕业。重度抑郁。一份心理评估量表,她拿到了三百八十多分,满分四百。她每天想死。但她不敢。因为她妈还活着。虽然她妈被车撞了,司机肇事逃逸,但还活着,还需要人照顾。
2020年12月24日。平安夜。
她骑一辆旧山地车,从H市往西走。没有目的地。就是想离开。离开这座她活了二十五年的城市,离开这个她一句话都不想再听的世界。
骑了一百多公里。
摔了。
摔在一条没人的山沟里。零下十五度。血从袖口渗出来,冻在衣服上。没人看见她。
她躺在那里,等着。
然后我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