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初冬回京·一宴惊华（2）帝王疑心

众人惊惧的目光尽数落在席中那位浅蓝衣裙的少女身上。

曦知宁依旧端坐，身姿端稳，神色淡得近乎凉薄。

她没有再逼，也没有再开口。

一盏寻常清茶，一句轻描淡写的恐吓，便压垮了满殿虚礼浮华。

众人只当她甯州两年磨出了一身阴狠戾气，却无人知晓——这不过是她在蛮荒寒地、生死夹缝里，学来的自保锋芒。

珠帘之后，曦太后隐在那里。

曦太后静静坐观全程。

她从头至尾，一言未发。

眼底无惊、无怪、无斥责，只有一片沉沉的了然。

魏家姐妹骄纵无礼、恃亲而骄，屡屡轻辱皇室宗亲，她早已看在眼里。魏姝素来爱装贤良、左右逢源，看似圆场公允，实则偏私护短、心机深沉，她亦心知肚明。

方才知宁出手，快、准、狠。

不越礼法大规，不伤及人命，却当众镇住外戚傲气、护住知岚颜面、震慑满殿轻视她的人。

看似张扬僭越，实则步步有度。

曦太后心底悄然轻叹：

甯州两年，磨去了她的软，养出了她的骨。

从前那个温顺懂事、遇事只会隐忍退让的小丫头，真的彻底不见了。

片刻沉寂后，曦太后才渐渐出来，轻启金口，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，轻轻落下定论：

“宴席嬉闹，不必当真。魏家女儿失仪，罚闭门思过三月，禁足自省。”看见太后众人齐齐行礼。

一句定音。

没有怪罪曦知宁恐吓欺人，只轻轻责罚魏家失礼。

明面上公允处置，实则偏护到底。

谁都听得出来——太后这是默许了曦知宁的所作所为，不愿深究半分。

魏姝看见太后一直在珠帘后面看到了听到了她们的所作所为，瘫跪在地，又闻言如蒙大赦，慌忙叩首谢恩，狼狈起身，再不敢抬头看人。魏家两姐妹更是垂首缩肩，再无半分嚣张气焰。

一场风波，悄然压下。

宴席后半程，满堂无人再敢言笑放肆。

人人心里都清清楚楚：

这位被贬两年、无爵无位的宁姑娘，早已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。

宴终人散，夜色深沉。

众人散去之后，曦太后独留曦知宁、曦知岚二人去往养心偏殿闲话。

殿内撤去宫人，只剩理公公一人在外守着，隔绝所有耳目。

曦太后先看向神色不安、依旧带着局促的曦知岚，柔声安抚：“你自幼跟着我，不惯深宫人情冷暖，今日受委屈了。”

曦知岚鼻尖微酸，轻轻颔首。

随后，太后目光落回一身浅蓝素裙的曦知宁身上。

她静静看着眼前褪去稚气、一身冷静锋芒的少女，半晌，才缓缓开口，语声极低：

“今日太过锋芒外露。”

不是斥责，是提点。

曦知宁垂眸，坦然受教：“孙女明白。初归京城，人人轻我废黜之身，若一味退让，只会任人践踏。”

“哀家懂。”曦太后轻叹一声，眼底藏着无尽疼惜，“甯州两年，你熬得苦。你从前太软，如今太刚，皆是命数逼你如此。”

她伸手，轻轻抚过曦知宁发顶，动作温柔，一如她幼时。

“只是知宁，你要记住。”

“陛下心性多疑、城府极深。今日你震慑满庭，虽解一时之气，却也必会落入他眼中，再度对你严加戒备。”

曦知宁眸色微沉，淡淡应声：“我本就无意藏拙。”

曦太后看着她清冷决绝的眉眼，心底万般无奈，终究只化作一句叮咛：

“你有复仇之心，有倾覆之智，哀家从不拦你。但你务必——保全己身，步步稳妥。”

“哀家在深宫一日，便替你挡一日风雨、掩一日锋芒、瞒一日天机。”

她早已看清所有真相。

知晓姐妹二人身世凄惨，知晓曦渊明半生伪善阴毒，知晓这皇城欠她们姐妹两条命、半生安稳。

她身在帝王身侧，无权颠覆朝局，却愿拼尽余生余力，护住这两个苦命孩子。

曦知宁抬眸，看向眼前鬓带微霜、始终默默护她的太后，心底冰封的一角，轻轻松动一瞬。

她躬身，郑重一礼：

“孙女谨记太后教诲，步步谨慎，绝不枉费庇护。”

今夜一宴。

她当众立威、护住至亲、震慑朝野。

太后暗中兜底、周全残局、为她铺路。

归京第一战，无声胜有声。

而深宫深处、帝王御书房内。

听闻今夜宴席所有始末的曦渊明，指尖捏着奏折，指节缓缓收紧。

灯下眉眼沉沉，寒意丛生。

他清楚——

甯州两年，他没有磨碎这枚逆骨。

反倒，养出了一头藏锋归笼、伺机噬主的寒刃。

第二日天刚破晓，宫中各处便传开了昨日琼华宴发生的事情。

魏家三位小姐被禁足的消息一早传到魏府，皇后得知此事，心中虽有不满，却碍于曦太后当场定下的处置，只能隐忍不发。

朝堂之上不少官员暗自思量，这位曾经被贬谪到甯州的女子，如今有太后撑腰，往后在宫中的地位怕是无人可以撼动。

凝雪殿这边，一早便有内务府的人奉帝王旨意送来赏赐。绫罗绸缎，金银首饰，堆积在厅堂之内。

明面上是补偿她过去两年的苦楚，实则就是曦渊明刻意放出的怀柔手段，想以荣华困住她。

曦知宁站在一堆珍宝前面，神色平淡。这些赏赐，她一件都没有取用，吩咐下人原样收好，妥善封存。

理公公一早过来，悄悄带来讯息：昨夜御书房议事许久，陛下如今已经对她加倍提防。

“太后叮嘱姑娘，近日切记收敛锋芒。”理公公压低声音，“陛下有意接下来频频举办宴席，故意试探你的一举一动。”

曦知宁微微颔首。她心里清楚，昨夜那一场交锋，已经彻底引起了曦渊明的警惕，往后每一步，都如行走在刀刃之上。

没过多久，曦知岚前来凝雪殿。昨夜宴席之后，她辗转许久，一直心存不安。

“昨日都因我而起，若是惹来了父皇的怒火，实在是连累了你。”曦知岚眉头微蹙，言语间满是愧疚。

“即便昨日没有这件事，陛下本就不会放下戒心。”曦知宁语气平静，“魏家素来仗着皇后的势力横行，今日敲打一番，反倒省去日后不少麻烦。往后在宫里，不必处处退让。”

姐妹二人闲谈片刻，外面忽然传来传旨太监的声音。帝王传召，请曦知宁即刻前往御书房觐见。

寒风凛冽，穿过长长的宫廊。曦知宁一路调整心绪，踏入御书房。

曦渊明正伏案批阅奏折，抬眼看向走入屋内的少女。他没有直接提起昨日家宴，只是闲话甯州的风土，言语之中不断试探，想从她的神态言语间窥探这两年她暗中联络了哪些势力。

曦知宁始终态度恭谨，言语闲散，刻意装作在蛮荒之地消磨了心智，平日里只是寄情山水，从不谈及朝堂。面对帝王旁敲侧击，全部轻描淡写地带过。

一番谈话结束，曦渊明依旧看不出破绽，心中猜忌反而更深。他目送曦知宁离去，眼底的寒意愈发浓重。

离开御书房之后，苏言倾早已在宫墙外僻静处等候。

“方才听闻你面见陛下，情况如何？”苏言倾上前问道。

“暂时蒙混过去了，只是往后的试探只会越来越多。”曦知宁望着空中萧瑟的冬阳，轻声说道，“昨夜我刻意展露锋芒，一方面护住姐姐，另一方面，也是引陛下主动出手。只有他急于对付我，才更容易露出破绽。”

苏言倾明白了她的用意，低声说道：“朝堂之中，温家野心最重，温砚辞一直惦记着和你的婚约，陛下极有可能借着这桩婚约，继续牵制你。”

话音刚落，一名内侍匆匆走来，带来了新的消息。帝王打算近日重新敲定她与温砚辞的订婚事宜，借着两家联姻，把她牢牢绑在温氏阵营之中。

帝王这一步棋，正中她的预料。原本是曦渊明用来困住她的枷锁，如今反倒可以成为搅动朝堂格局最好的契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