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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章 初冬回京·一宴惊华(1)

扶曦

亲圣旨落下

皇帝选中曦知岚远赴漠北,只当她是无根无势、最好拿捏的棋子。

他依旧以为,姐妹二人早已疏离淡薄,再也无法互为臂助。

他依旧以为,曦知岚淳朴无知,一辈子都不会知晓自己真实身世。

车马整装,风雪初晴。

曦知宁回头望了一眼这座困住她、也治愈过她的甯州小城,眼底不再是初来时的死寂寒凉。

她轻声对身侧的人说:

“这两年,多谢你,强行留我看了一场人间。”

苏言倾望着她,笑意温柔笃定:

“往后余生,所有人间风月,我都陪你看。”

初冬朔风穿宫阙,落木萧萧,寒气浸阶。

曦知宁离京整整两年,自十六岁寒冬被贬甯州,孤身熬尽蛮荒岁月,如今十八,一纸赦诏,再度踏回这座囚她半生的皇城。

车马停在宫门前,她一身素净布衣,洗尽山野风尘,也敛尽两年隐忍的血泪锋芒。一路行至旧日居所凝雪殿,推开门的一瞬,殿内暖意融融,宫人整齐垂立,显然早已有人提前布置等候。

殿中为首立着的,是理公公。

他是曦太后近身最信得过的老人,自小看着曦知宁长大,看着她从温顺懵懂的小主子,一步步走到身世崩塌、被贬蛮荒。人前神色恭谨端严,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疼惜。

不等宫人近前伺候,理公公率先上前,压低声音温声道:“宁姑娘归来辛苦,太后早已候您偏殿一叙。”

曦知宁眸光微淡,心下通透。

宫中遍地皆是曦渊明的眼线,一言一行皆有人传报。她颔首随他移步,穿过覆着薄霜的宫廊,入了僻静无扰的内殿偏室。

曦太后端坐暖榻之上,一身端庄宫装,神色平和慈柔。

二人心知耳目未绝,半句不提深宫秘辛、不提血海冤仇、不提甯州两年孤苦熬命的蛰伏。

理公公立在一旁恰到好处搭话,字字都是说给墙外细作听的假话:“太后放心,这两年宁姑娘在甯州过得极是舒坦。山水清净,无宫规束缚,日日闲散安闲,早就把旧日心结散得干净了。”

一席温软说辞,稳稳替她掩去所有苦寒隐忍、暗中布棋的真相。

只为让帝王深信:昔日逆骨,早已磨尽锐气,甘于庸碌度日。

闲话片刻,内侍匆匆传旨而来。

陛下曦渊明传口谕,令曦知宁临危主持内宫家宴,专为迎接自漠北归京省亲的曦知岚,为长公主接风洗尘。

圣意难违,曦知宁躬身领旨,辞别太后回了凝雪殿。

此时殿中早已堆满内务府送来的华贵礼服。绫罗锦绣、珠翠鎏金,皆是规制极高的宫装,华丽夺目,极尽盛宠试探。

旁人皆以为她久居蛮荒,必定贪慕这骤然归来的荣华。

可曦知宁望着满箱艳色华服,只淡淡掠过,最终挑出一身浅月蓝软烟罗衣裙。

素雅清绝,不张扬、不夺势,却清冷自持,自带一身疏离风骨,恰好压过满身风尘,衬得眉目愈发冷冽沉静。

更衣既毕,她未带随从,只身赴宴。

琼华殿内灯火煌煌,宗室、世家、外戚尽数列席,席位尊卑分明、礼法森严,半点错不得。所有人依序端坐,循规蹈矩,不敢有半分逾越。

唯独曦知宁。

她踏入殿中,扫过那专为自己排布、低人一等的偏僻位次,眸底无波,径直无视。

步履从容穿过人群,在满殿错愕的目光里,坦然落座于苏言倾身侧。

男女分席,尊卑定座,是皇家铁律。她此举,是公然越礼,放肆逾矩。

身侧的苏言倾眸中漾开浅淡笑意,侧身凑近,语声低缓带几分戏谑,只二人可闻:“这般明目张胆坐我身侧,就不怕陛下追责僭越?”

曦知宁指尖轻搭茶盏,眸光浅浅,冷淡回之:“我早已无爵无位,本无立足之地,何谈越礼。”

坦然自若,反倒令周遭窃窃私语尽数哽在喉间。

酒宴渐进过半,殿内氛围刻板拘束。

曦知岚受不了这些阿谀奉承,端坐半晌早已身心局促,只得起身欲提前离席透气。

她方站直身形,尚未移步,席末两道娇纵细语便轻飘飘刺了过来。

是魏家两姐妹,仗着外戚身份,素来骄矜恃宠。

“到底是乡野长大的性子,半点仪态无存,堂堂长公主赴宴竟坐不住,真是粗鄙可笑。”

“纵使贵为和亲公主,沾了两国荣光,骨子里的山野俗气,终究改不了。”

两句嘲讽尖利刻薄,当众撕开曦知岚最窘迫的过往,极尽羞辱。

曦知岚身形一僵,手足无措,难堪立在原地,脸颊瞬间涨得泛红。

下一瞬,席中清冷女声骤然响起,压过满堂喧嚣。

“两位魏小姐口舌倒是伶俐。”

曦知宁端坐未起,抬眼之际,眸底两年沉淀的寒霜锋芒尽数绽开,字字清亮,震彻整殿:

“长公主将远嫁漠北,为稳住北疆数年无战事,护中原万民安宁。身负家国大功,是皇室功臣。”

“你二人不过外戚旁支,无功无绩,无德无行,安敢端坐朝堂宴席,当众辱及皇亲、轻谩功臣?”

“论礼,你们是大不敬。论德,你们不配言人是非。”寥寥数语,条理铿锵,有理有据,堵得魏家两姐妹脸色惨白,唇舌哆嗦,再不敢多言一字,垂首羞愤难当。

眼见自家姊妹当众受辱、颜面尽失,立在一旁的皇后侄女魏姝缓步而出。

她素来以温婉贤良、大度识礼闻名,此刻故作公允和气,摆出一副调停姿态,柔声缓劝:“宁姑娘息怒,二位妹妹年幼无知,口无遮拦,绝非有意冒犯长公主。还望宁姑娘宽宏大量,不必苛责小辈。”

看似劝和,实则句句偏私,暗逼曦知宁退让,坐实她恃强凌弱的名头,好保全魏家颜面。

曦知宁静静看着她刻意伪装的贤良假面,眼底掠过一抹浅冷讥色。

她抬手,从容端起桌上新沏的清茶,茶水澄澈袅袅。

方才入席时,她随手捻了一点桌间烹茶沉淀的细茶沫拌入水中,看似无异,实则刻意造了一丝浑浊。

她轻晃盏中茶水,语声轻缓,却字字慑人:

“我方才这盏茶,不慎落了一点域外细末。无声无味,入喉便可扰人心脉,寻常大夫亦查不出端倪。”

她抬眸看向瞬间僵住的魏姝,淡淡扬声:“魏小姐这般大度爱替人求情,不如替你两个妹妹,饮了这盏茶赎罪?”

魏姝本就是为装个贤良,此刻见她神色冰冷、茶水微浊,当真以为是阴私毒茶。

所有端庄自持瞬间崩塌,恐惧瞬间吞没心神。

她双腿一软,扑通一声重重跪落冰冷金砖之上,面色惨白如纸,发髻散乱,浑身瑟瑟发抖,连连叩首求饶:

“臣女知错!臣女妄言多事!求宁姑娘饶命!”

满堂灯火寂然,满座宾客噤若寒蝉。

初冬寒夜,一袭浅蓝素裙的少女静坐席间。

归京首宴,她无视礼法、护住至亲、震慑外戚,以一盏寻常清茶,破尽满殿虚伪贤良。

甯州两年孤寒熬骨,昔日温顺少女早已死去。

满殿宗室世家皆屏息敛声,无人敢打破此刻诡异的安静。

魏姝跪在冰凉金砖上,发髻微乱、面色惨白,浑身抑制不住地轻颤。方才那副温婉大度、从容劝和的模样,早已碎得彻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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