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怀谦发现蛇开始认人了。
准确来说,是认他。云澈来的时候,蛇盘在枕头上,头都不抬。云澈伸手想摸,蛇的眼睛睁开一条缝,看了他一眼,又闭上了。云澈把手缩回去。“……它是不是不喜欢我?”叶怀谦说:“它谁都不喜欢。”
云澈走了。叶怀谦走到床边,蛇抬起头,从枕头上爬过来,盘在他手腕上。把头搁在他虎口上,闭上眼睛。
蛇会听语气了。叶怀谦批公文批到很晚,眉头皱着,蛇盘在手边,一动不动。不闹,不爬。就是盘着。叶怀谦放下笔,揉了揉眉心,低头看它,伸手摸了摸它的头。“没事。”蛇把头搁回他手边,闭上眼睛。
会发脾气了。有一天叶怀谦出门,没带它。回来的时候,枕头掉在地上,被子也扯歪了。蛇盘在空荡荡的枕头上,头朝着门。叶怀谦看着它。“……你生气了?”蛇把头扭过去。叶怀谦把枕头捡起来,被子拉平。蛇还是不理他。叶怀谦从袖子里摸出一颗朱果,放在它面前。蛇看了一眼,把头扭过去。叶怀谦又摸出一颗。蛇把身体盘紧了。叶怀谦把两颗朱果放在它枕边,去洗漱了。回来的时候,朱果没了。蛇盘在枕头上,头缩进身体里,睡了
叶怀谦在书房布了一个小聚灵阵,本来是自己用的。蛇从枕头上爬下来,沿着桌腿上桌,盘在阵中间。叶怀谦看着它。“……你倒是会找地方。”蛇不理他。灵气往它那边跑。它的鳞片越来越亮。
夜里,蛇又发热了。不烫,温的。叶怀谦被它弄醒,枕边那团温热。蛇盘在枕头上,身体发光。很淡的银白色,一明一暗。叶怀谦坐起来看着它。蛇没有缩,没有抖。叶怀谦把手放在它身上。它在长大,不是身体。
他没睡。坐在床边看着那条蛇。光烧了一整夜。天亮的时候,光暗下去了。蛇还睡着,鳞片底下那层银光隐隐约约,像快灭的灯。叶怀谦伸手摸了摸它的头。蛇睁开眼睛,血红色的竖瞳看着他。看了很久。把头搁在他掌心里,又闭上了。
叶怀谦知道。它快化形了。
这条蛇用了30年,虽对仙君来说微不足道,但叶怀谦是甚至思考过这条蛇莫非就是一条普通的蛇,但现在他知道了这个问题的答案。
一天夜里
蛇的身体开始变形。不是慢慢的变化,是突然的——鳞片裂开,黑色的碎片落了一地,银白色的光从裂缝里涌出来,刺得叶怀谦睁不开眼。他偏过头,用手臂挡着眼睛。光持续了很久。等他放下手臂的时候,蛇不见了。
一个少年坐在床上。
光着身子,头发很长,散落在肩上。皮肤很白,白得发亮。他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手——人类的手,不是鳞片,不是爪子。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。然后抬起头,看着叶怀谦。
黑色的眼睛
“师尊。”
声音很小
叶怀谦没有说话。他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少年的皮肤很白,几乎没有血色。嘴唇很薄。身上湿漉漉的,头发贴在脸上。他坐在那里,光着身子,被子堆在一边,他不知道要盖。
叶怀谦有一瞬的想法:"这小蛇真好看""
叶怀谦伸手,拉过被子,披在他肩上。
“冷吗?”
少年摇头。他伸手摸了摸被子,摸了摸自己的手臂,摸了摸自己的脸。第一次当人,什么都新鲜。
叶怀谦起身去衣柜里找衣服。找了一件最小的,还是太大了。他走回来,把衣服放在床边。“穿上。”少年看着那件衣服,没有动。他不会穿。
叶怀谦看着他,沉默了片刻。他拿起衣服,抖开,披在少年身上。把袖子套进他的手臂,一颗一颗系扣子。手在发抖,系了很久。系到最后一颗扣子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。少年抬起头看着他,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叶望初”
“你的名字。”
叶望初第一次站起来,晃了一下。
扶着床沿,腿在发抖。他不知道怎么用这两条腿。当了三十年蛇,盘着,爬着,从来没站起来过。现在站起来了,但他不知道站起来了之后要干什么。
松开手。
迈了一步。膝盖弯下去,身体往前倾,手指在空中抓了一下,什么都没抓到。摔在地上。膝盖磕在石板上,闷响了一声。没有叫,没有哭。趴在地上,翻了个身,坐起来,看着自己的腿。
叶怀谦没有扶他。站在两步外,端着茶,低头看着他。
叶望初低下头,又看着自己的腿。摸了摸膝盖,磕破了,指尖上沾了一点血。他把那点血看了很久,又抬起头,看了一眼叶怀谦。
“疼。”
叶怀谦蹲下来,伸出手。叶望初看着那只手,没有接。自己撑着地面爬起来,又站起来了。这次站得比上次久。三个呼吸,又摔了。屁股着地,不疼。坐在那里,低头看自己的腿,皱了皱眉。
叶怀谦还蹲着,手还伸着。
叶望初看了一会儿,把手放上去。手很小,手指细得像竹签,凉凉的。叶怀谦握住,把他拉起来。这一次叶望舒没有松开。他抓着叶怀谦的手,站了一会儿,试着迈步。一步,两步,三步。第四步又摔了。但叶怀谦拉住了,他没摔到地上,只是膝盖弯下去,挂在叶怀谦手臂上。
叶怀谦蹲下来,看着他膝盖。磕破了,渗了一点血。伸手擦掉。
“慢慢来。”
叶望初点头。
他抓着叶怀谦的手,又开始走了。一步,两步,三步,四步,五步。越走越多。手抓得很紧,指甲嵌进叶怀谦的手背,掐出月牙形的印子。叶怀谦没有抽回来。
叶望初站稳了。松开手,自己站着。许久没有摔。转过头看着叶怀谦,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师尊。”
叶怀谦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,看着他膝盖上的擦伤,看着他掐在自己手背上的月牙印。
“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