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怀谦落地的时候,守山弟子已经迎上来了。
“仙君。”
他点了点头,把剑收回去,径直往里走。弟子跟了两步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叶仙君去古战场,十次有九次空手回来,心情都不太好。今天虽然看不出好不好,但最好别问。
叶怀谦走在回廊上,青石板路被磨得发亮,两边种着竹子。风一吹,沙沙响
他袖子里那条蛇没有动静。从古战场一路飞回来,风那么大,它都没醒,也不知道是真的睡死了还是已经凉了。他伸手按了按袖子,感觉到那一小段冰凉的身体贴着皮肤,微微起伏
还活着
他的院子在后山,不大,但清净。一进院门,先看见那棵老桃树,枝叶遮了半个院子。树下有个石桌,两个石凳。桌上搁着一只茶壶,还有半盏没喝完的茶,是今早出门前倒的,早就凉透了
叶怀谦在石桌边站了一会儿,然后把蛇从袖子里掏出来。
它还是那副脏兮兮的样子。泥和血痂糊了一身,看不出本来的颜色。它盘在他掌心里,一动不动,像一条死蛇。他把它放在石桌上。蛇蜷成一团,头缩在身体中间,没有动。叶怀谦看着它,看了很久。
他没养过蛇。他不知道蛇吃什么,不知道蛇睡哪里,不知道蛇会不会认主。他甚至不知道这条蛇能不能活过今晚
青崖山的灵气太温和了。
古战场的煞气是死的、浊的、带着怨念的。这里的灵气是活的清的日夜流转的。被魔气侵蚀的东西带回来,十有八九活不过三天——灵气会冲刷它们体内的煞气,像水冲开淤血,但冲得太猛,身体先受不住。
他见过这样的情况。几百年前那场大战之后,师姐玉衡从战场上捡回被魔气侵蚀的妖兽,想养活他们,但最后都死了,温和不代表着无害
这条蛇靠煞气活着,离开古战场,它还能活多久?
他想了想,去厨房打了盆水
水是温的,他把蛇放进去。蛇碰到水的瞬间,身体猛地弹了一下,像是被惊醒了。它在水里扭了几下,脏东西慢慢从鳞片上脱落,沉到盆底。水变成了浑浊的黄褐色。叶怀谦又换了一盆水,又换了一盆。第三盆的时候,蛇不动了。它盘在水底,头抬起来,露出水面。血红色的竖瞳盯着他。
水清了。蛇的本色露了出来——纯黑,鳞片细密,在水光中泛着幽冷的色泽,像一块被磨过的墨玉。
叶怀谦伸出手。蛇盯着他的手,身体微微后缩,然后猛地弹起来,一口咬在他虎口上。
没咬动。
它挂在他手上,嘴还张着,牙齿卡在他皮肤表面,怎么也刺不进去。叶怀谦低头看着它。它也在看他——如果蛇有表情的话,它现在的表情大概是“怎么又咬不动”。它松开嘴,缩回去,盘在水底,瞪着他。血红色的竖瞳里全是不甘心。
叶怀谦弹了一下它的头。
不重。但蛇被弹得往后一仰,差点从盆里翻出去。它稳住身体,又瞪过来。
“…还挺凶。”叶怀谦说。
蛇不理他,也不想理他
叶怀谦把它从水里捞出来,用一块软布擦干。蛇在他手里扭了几下,又咬了他一口。还是没咬动。它放弃了,盘在他掌心里,不动了。
叶怀谦拿着它走进屋里,把它放在枕边。
蛇蜷在枕头上,头缩进身体里,很快就睡着了。也不知道是真困还是装死。
叶怀谦坐在床边,侧头看着它。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,落在蛇的鳞片上。黑色的鳞片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
想给它取个名字。
“叶…”
窗外月亮很亮。他想了很久,说:“望舒。”
蛇没有反应。
“叶望舒”
蛇还是没有反应。它睡着了,呼吸很轻,几乎听不见。
叶怀谦看了它一会儿,伸手把被子拉过来,盖住自己,也盖住了枕边那团小小的黑色。他没有闭上眼睛。他侧躺着,看着那条蛇。它蜷在枕头上,身体微微起伏,像是很安心的样子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把它带回来。一条被魔气侵蚀的蛇,能不能活都不一定。青崖山几百年来没收过被魔气侵蚀的弟子。不是不想收,是收不了。灵气温养肉身,但也排斥异质。煞气在体内,灵气在外面,两种力量相冲,冲得猛了,人就废了
这条蛇能不能留,要看它撑不撑得过这几天
他见过太多死的东西了。古战场里到处都是。他捡过很多,也扔过很多。这块玄铁,那片碎甲,那截断剑。捡回来,放着,或者卖掉。没有一样是活的。
这是活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