殡葬用品店的仓库像个永远晒不到太阳的地下室,空气里飘浮着纸浆、胶水和劣质香烛混合的怪味。沈辞就坐在角落里那盏昏黄的灯泡下,面前堆着一摞摞即将被焚烧的纸扎人——金童玉女、高楼大厦、豪车宝马。
老板叼着烟,时不时探头看一眼:“喂,小子,那个玉皇大帝的脸别画得太黑,那是神仙,得慈眉善目,懂吗?别把你那套阴暗画风带进来!”
沈辞没吭声,只是把嘴里的铅笔咬得更紧了些。他笔下的玉皇大帝确实没有慈眉善目,反而带着一种哥特式的诡异与庄严,眼窝深陷,像是在凝视着地府的罪恶。这种风格虽然不符合大众审美,但老板看在活儿干得快的份上,也没多计较。
一天五十块,包午饭。
午饭是老板娘煮的清水挂面,撒几滴酱油,连油花都少见。沈辞吃得狼吞虎咽,他正在长身体,又在干这种精细活,消耗极大。但他没有抱怨,每一口面都嚼得很碎,像是在咀嚼这个世界的苦难。
晚上回到家,沈大勇通常已经喝得烂醉如泥,倒在沙发上鼾声如雷。沈辞会轻手轻脚地走到那张破桌子前,从床板底下摸出那几张干净的纸。
他不画纸扎人了。
他画林知微。
有时候是她趴在课桌上熟睡的侧脸,有时候是她在雨中倔强地仰起头,有时候是她在网吧里紧紧抓着他的衣角。
他画得很慢,很细致,每一笔都像是在抚摸她的灵魂。画完后,他会把画纸折好,塞进那个空荡荡的素描本夹层里。那里已经存了厚厚的一叠,像是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人的秘密档案馆。
这天晚上,沈辞正在画画,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。是江渡用公用电话打来的。
“沈辞!”江渡的声音在那头显得很急切,“你丫还活着呢?听说你爸到处跟人吹牛,说你被开除了,以后跟着他去工地搬砖?”
沈辞嘴角扯出一抹冷笑:“搬砖也比他那点酒钱强。”
“行了,别贫了。”江渡压低了声音,“知微那边有消息了。她爸妈把她看得跟什么似的,门禁卡都收了。但我听苏静说,她每天下午三点,会准时在阳台上看书。她家住顶层,那个位置……刚好能看到城西那座烂尾楼。”
沈辞手里的笔顿住了。
城西烂尾楼。那是离林知微家直线距离最近的高层建筑,虽然是个废墟,但因为地势高,视野极好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沈辞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谢了,江渡。”
“你……你不会要去那儿吧?那地方要拆了,全是野狗和流浪汉。”江渡在电话那头惊呼。
“不关你事。”沈辞挂断了电话。
他放下笔,看着画纸上林知微的眼睛。那双眼睛清澈明亮,此刻正透过纸面看着他,像是在催促他,又像是在鼓励他。
第二天傍晚,沈辞向老板请了半天假,理由是家里有事。老板看他这两天画的“玉皇大帝”销量不错(虽然怪异,但有人就好这口),爽快地批了。
沈辞没有去别的地方。他换上了一身还算干净的衣服,骑着那辆破自行车,花了两个小时,来到了城西的烂尾楼。
这里是一片城市的伤疤。钢筋裸露,水泥块散落一地,夕阳的余晖洒在这些残垣断壁上,透着一股苍凉的悲壮。
沈辞把车停在楼下,没有上锁——这破车没人偷。他顺着坍塌了一半的楼梯,一层一层往上爬。楼梯间里满是涂鸦和垃圾,空气中弥漫着尿骚味和霉味。
他一直爬到了顶层,也就是原本设计中的顶楼复式。
这里没有窗户,只有巨大的空洞。风呼啸着穿过楼宇的骨架,发出呜呜的声响,像是在演奏一首关于毁灭的交响曲。
沈辞走到靠南侧边缘的承重墙边。这里视野极佳,透过满是灰尘的玻璃幕墙残骸,他能清晰地看到几公里外,那片富人区的轮廓。
他一眼就认出了那栋楼。
那是这个城市里最高的住宅楼之一,外墙是华丽的暖黄色,在夕阳下闪闪发光。其中一户的阳台上,有一个白色的身影。
林知微。
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,坐在藤椅上,手里捧着一本书。夕阳照在她身上,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边。她看得并不认真,眼神时不时地飘向远方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渴望。
沈辞站在废墟里,站在钢筋水泥的骨骼中,站在满地的垃圾和尘埃里。
他抬起头,看着那个阳台。
两人之间隔着几公里的距离,隔着贫富的鸿沟,隔着无数高耸的建筑物。
但在那一刻,他们的目光似乎穿越了时空,交汇在了一起。
沈辞没有喊她。
他知道她听不见。
他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支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白色粉笔,在那面满是涂鸦的承重墙上,开始画画。
他没有画阴暗的怪物,也没有画废墟。
他画了一朵巨大的、盛开在废墟之上的白玫瑰。
花瓣层层叠叠,洁白无瑕,根须却深深扎进这黑色的、肮脏的水泥地里。
画完玫瑰,他又在旁边,用那双画惯了阴暗色调的手,笨拙地写下了一行字:
“我在地狱,仰望你的天堂。”
写完,他后退了两步,看着那朵白玫瑰。
风依旧在吹,吹乱了他的头发,吹得他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猎猎作响。
他站在那里,站了整整一个小时。
直到天色擦黑,直到林知微阳台上的灯亮起,直到那个白色的身影消失在温暖的室内。
沈辞才转身,顺着楼梯一步步走下去。
他没有回头。
但他知道,那朵白玫瑰会替他守在那里。
告诉那个被困在金色笼子里的女孩:
别怕。
哪怕我在地狱,我也能看见你头顶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