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夜晚,注定无人安眠。
沈辞没有回家。他知道,赵父吃了这么大的亏,绝不可能善罢甘休。虽然被林知微拦住了,但那个男人一定会动用一切关系,把他彻底从这个学校铲除。而且,他那个酗酒的老爹如果知道他在学校捅了这么大的篓子,恐怕又要上演一场全武行。
他推着自行车,林知微跟在他身边。
两人都没有说话,只是沉默地走着。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交叠在一起,像是在这个冰冷的城市里,仅存的一丝依靠。
“去哪?”林知微终于开口,声音还有些沙哑。
沈辞停下脚步,抬头看了看天。夜空中没有星星,只有一片压抑的灰蒙。
“去个地方。”沈辞侧过头看她,眼神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,“那个老东西肯定不会放过我,我爸那边……估计也知道了。今晚我不能回家。”
林知微的心沉了下去。她知道沈辞说的是事实。那个所谓的“家”,对他来说只有暴力,没有庇护。
“那去我……”
“不去。”沈辞打断她,语气不容置疑,“你家那种地方,到处都是监控,那个赵胖子随便一查就能查到。我不能把你卷进来。”
他看着林知微,眼神软化了一些:“去我的地方。那个废弃的美术教室。”
林知微没有再争辩。她知道沈辞是对的。他们现在就像是两个通缉犯,必须躲进最深的洞穴里。
两人再次来到了那栋破败的红砖瓦房前。
沈辞用那截带血的钢筋钥匙捅开门锁,发出“嘎吱”一声刺耳的声响。
屋内一片漆黑,只有月光透过破碎的窗户洒进来,照亮了漂浮在空中的尘埃。
沈辞摸索着找到半截蜡烛,点燃。
昏黄的火光亮起,驱散了一小片黑暗。那个画架,那些散落的画纸,那株在废墟中生长的向日葵,都在烛光中投下了长长的、摇曳的影子。
“坐吧。”沈辞指了指旁边一个落满灰尘的旧木箱,那是他平时坐的地方。
林知微走过去坐下。木箱很硬,很冷,但她却觉得比家里那张柔软的真皮沙发要舒服得多。因为这是他的地方,是他的圣殿。
沈辞走到画架旁,拿起一支铅笔,却没有画画。他就那么站着,背对着林知微,看着那幅未完成的向日葵。
“今天……谢谢你。”沈辞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,低沉而沙哑,“如果没有你,赵胖子可能已经没气了。”
“我不想你后悔。”林知微轻声说,“杀人解决不了问题,只会让你万劫不复。”
“万劫不复……”沈辞咀嚼着这四个字,发出一声自嘲的轻笑,“林知微,你觉得我现在这个样子,还不是万劫不复吗?我爸是个酒鬼,我是全校通缉的差生,现在还涉嫌恐吓校董家属。我还有什么未来可言?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,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在林知微心上。
林知微站起身,走到他身后。她伸出手,轻轻抱住了他的腰,脸颊贴在他瘦削的脊背上。
沈辞的身体猛地僵硬了一下,但没有挣脱。
“你有未来。”林知微在他背后坚定地说道,“你的未来,就是那幅画里的向日葵。只要它还在画上,你就没输。”
沈辞低着头,看着环在自己腰间的那双苍白却有力的手。
那是他这辈子,第一次被人这样拥抱。
不是为了索取,不是为了利用,只是为了让他知道,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。
他放下铅笔,反手握住林知微的手。
两人的手都冰凉,但在那个废弃的房间里,在那簇微弱的烛光下,却传递着足以抵御外界一切寒冷的温暖。
“林知微。”
“嗯?”
“如果……如果我真的被开除了,或者被抓了……”
“那我就陪你。”林知微打断他,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,“你不是说,想死的时候先找你吗?那活不下去的时候,也得先找你。”
沈辞转过身,看着她。
烛光在她脸上跳跃,映照着她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。那里没有恐惧,没有算计,只有毫无保留的信任。
他低下头,额头抵着她的额头。
两人呼吸交融,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废墟里,他们不再是优等生和差生,不再是施暴者和受害者。
他们是这个世界上,唯一属于彼此的同类。
“好。”沈辞闭上眼睛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,“那说好了。要死一起死,要活……一起想办法活。”
那一夜,他们没有回家。
就在那个废弃的美术教室里,背靠着背,守着那一簇微弱的烛光,度过了他们人生中最漫长、也最安心的一个夜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