莉心哭着点头，她说"我知道"。
她的声音碎得几乎拼不完整，可她还是撑着往下说。她说初三那年她作弊被我求情，补考之后没有道谢是因为她觉得丢脸——觉得"谢谢"两个字说出来，就等于承认了自己是个需要被人捞一把的废物。她说她其实一直记得，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，后来拖久了就更说不出口了。
她说高中再见面的时候她其实很高兴，可她发现秀阳看我的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。她给他写的第一封信他没有回，第二封信他推了回来，第三封信他当面说了"我心里有别人"。她追问那个人是谁，他不肯说，可她自己猜到了。
"我看到他给你带糖，"莉心哭着说，眼泪砸在塑胶跑道上，"我看到他每天都往你桌子里放东西……我跟他做同桌做了那么久，他从来没有对我那样过。"
她说她不甘心。她说她知道自己不该那样做，可每次看到秀阳给我讲题的样子，看到我课桌上出现的糖果，听到班里有人夸我成绩好，她就觉得胸口有一股火在烧。那股火烧得她什么道理都忘了，只知道如果我不那么"好"，秀阳也许就会多看她一眼。
"对不起，艳萍，我真的错了。"她伸手想拉我的衣角，"你能不能原谅我？我们还像以前一样好不好？我保证以后不会再那样了，真的，我发誓——"
她的手指快要碰到我手臂的时候，我往后退了半步。
那一退，她的手指悬在了半空中。
我看着她的眼睛，脑海里像放电影一样闪过无数画面。初一开学她坐在我旁边歪头问我叫什么名字，初二我发烧她翘课站在我家门口递笔记本，初三我们俩坐在操场看台上拉钩说"要永远做好朋友"。
那些画面和眼前的莉心叠在一起，又慢慢分开。
画面一转，是她当着全班的面说"我的钢笔不见了"时瞟向我的眼神。是她站在老师办公室红着眼眶暗示我抄作业时微微翘起的嘴角。是她在走廊上故意撞掉我怀里的书，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开的背影。
我深吸一口气，把那些画面全都压下去。
"太迟了，莉心。"
我的声音很轻，可操场太安静了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飘了出去。
"当初我帮你的时候，没有想过要你回报什么。我连你跟我说'谢谢'都没计较过，我甚至替你找理由，想你是不是觉得太见外了才没说。可我从来没有想过，有一天你会用这样的方式来'回报'我。"
莉心的嘴唇动了一下，像是想说什么，我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。
"我一直把你当成最好的朋友，你遇到什么事我都想帮你，初三下学期考试，我知道你不是有意作弊，我当时看到你难过，我立即找我们班的老师，主任，校长办公室那你替你求情，让你有了一个补考的机会，而且你被骂了我替你挡，你被罚了我替你求。可是在这个高中里，你对我的伤害——那些作业的事、钢笔的事、还有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的那些话——那些东西已经让我没办法回头了。"
我看着她，慢慢说完最后那一句。
"莉心，从今天开始，我们不再是朋友。"
她哭喊着"不要"，声音尖而破碎，像玻璃碎在地上。她的身子往前倾了一下，像是想扑过来抓我的手，可她又停住了，站在那里，手伸了一半，又缩了回去。
老师走过来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。我转过头看着老师，不看莉心。
教学楼上所有同学都沉默着。没有人鼓掌，没有人说话，没有人交头接耳。整栋教学楼像一座被按了暂停键的剧场，所有角色都定格在各自的座位上。
校长和主任对视了一眼，什么话都没有说。
秀阳站在我身旁，安静地陪着。
莉心终于不再哀求了。她站直了身子，用力擦了一下脸上的眼泪，可刚擦完新的又淌了下来。她看着我，嘴唇在发抖，眼眶红得吓人，可她最后还是挤出了一个笑容。那个笑容很薄很轻，像秋天最后一片挂在枝头的叶子，风一吹就要掉了。
"那我走了，艳萍。"她看着我的侧脸，她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。
"我不求你原谅我，我也没有资格求你原谅。只是……我走了以后，你能不能还记得——我们曾经真的好过。"
她没有等我的回答。她看了我一眼，转过身，一步一步朝教学楼走去。她的脚步很慢，每一步都像踩在什么很软的东西上面。她穿过操场，推开了铁门，身影消失在门后的阴影里。
我站在原地，转过去看着那扇铁门在弹簧的作用下自己晃了两下，慢慢合拢。
"咔嗒"一声。
像什么东西断了。
我站在操场上，四周围着老师、主任、校长、秀阳走到我身边问：“艳萍，你还好吗？”我摇摇头说：“一点都不好，我本来以为友谊会一直都在，没有想到会被她全部撕碎了，我现在是特别的难受。”“没事，我会一直陪着你的。”秀阳看着我的眼睛，他轻轻的拍了一下我的肩膀。
教学楼上还站着几百个同学。可我什么也看不见了，视野里只剩下那扇合拢的铁门，和莉心消失前最后那个薄得像纸片一样的笑容。
胸口的地方传来一阵钝痛，不尖锐，却很沉，像有人在我肋骨下面塞了一块石头。
我知道，这一刻，那根维系了四年的线彻底断了。
再也接不回去了。
（第十章完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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