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属于他的光

我叫简年泪，十八岁，简家最小的继承人。

今天是我男朋友少泊轩母亲的葬礼，早上他特意打了很长一通电话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带着藏不住的疲惫，反复劝我不要过去。

他说灵堂气氛压抑复杂，来往的人鱼龙混杂，怕那种满是算计和硝烟味的场合冲撞我，也怕我看见他家那些不堪的场面心里难受。

我听着他话里真切的顾虑，轻轻应下，虽然很担心他，但既然你不想让我去，那好吧，我就不去了。

挂掉通话之后，我坐在自家花园的藤椅上，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机屏幕里和他的聊天置顶，心底漫开一层浅浅的酸涩。

外人都觉得我们门当户对，两家产业常有往来，是旁人眼中顺理成章的青梅竹马，可只有我们自己清楚，我们最初是隔着屏幕、靠着网线相识的网恋。

去年初春，我刚结束一场国际数学竞赛，连日高强度的演算让我闷得喘不过气。家里两个哥哥各自忙着集团分公司的业务，父母温柔体贴，却始终隔着一层长辈的距离，很多少年心事我找不到人倾诉。

我悄悄注册了匿名社交账号，没有暴露世家千金的身份，只是以普通网友的身份在小众文学论坛分享随笔，就在那里遇见了少泊轩。

我看到过他写的随笔，他的文字底色总是灰蒙蒙的，字里行间藏着化不开的孤独，写家里永无止境的猜忌、母亲永不停歇的盘问、父亲从不收敛的风流。

我那时候尚且不知道他是少家独子，只觉得这个同龄人活得太压抑，像被困在镀金牢笼里的鸟，满身枷锁，连喘息都要小心翼翼。

我抱着纯粹共情的心态给他留言，慢慢和他聊起天。

我们每天深夜躲在屏幕两端，交换完全截然不同的人生。

我和他讲自己的日常，清晨餐桌上父母温声叮嘱，大哥会记得我不吃香菜，二哥出差总会带回各地小众的画册；家里从没有钩心斗角，资产股份坦然摊开，长辈从来不会把孩子当成争夺利益的筹码。

我我从小不用被迫学习不喜欢的东西，我偏爱数理逻辑，家里便斥资给我搭建专属实验室，我爱弹琴纯粹出于喜好，不必为了讨好谁刻意练习应酬曲目；我可以坦然表达喜恶，难过有人安抚，欢喜有人分享，我拥有安稳、坦荡、毫无算计的人生，是他文字里反复渴求、却永远触碰不到的光。

他说我是光，一道照在他灰暗世界里只属于他的光。

他很少主动说起家里的糟心事，大多时候安静听我讲温暖琐碎，偶尔才会透露出一点碎片。

他说他母亲靠着一段见不得光的关系挤进豪门，生下他只是攥住财富的工具，从小到大严苛逼迫他学习所有能讨好父亲的技能，永远用猜忌和盘问填满整个家。

父亲坐拥数不清的情人，表面维持体面，骨子里凉薄自私，母亲到死都困在无休止的怀疑里，一辈子困在欲望与焦虑中不得解脱。

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些文字背后血淋淋的现实，只是隔着屏幕心疼他。

我们网恋了整整半年，没有交换照片，没有打听彼此家世，只靠着文字、语音，双排和深夜的陪伴绑定在一起。

他会在我解不开复杂奥数熬夜时安静陪我，不打扰，只隔半小时发来一杯热牛奶的表情包；我会在他倾诉压抑、情绪低落时，慢慢和他讲我家里温暖细碎的小事，一点点把我身边的光分给他。

直到线下商业酒会偶然碰面，我看见一身沉静黑衣、眉眼落寞的少泊轩，听见旁人唤他名字，我认出了他。

那晚我们找了僻静露台，坦然戳破网恋的秘密，他看着我的眼神又惊又软，低声和我说，支撑他熬过无数窒息日子的那束光，原来就近在眼前。

确定现实关系之后，他依旧很少带我踏入少家老宅，从来不和我细说家里的纷争，总是下意识把我隔绝在他家的污浊之外。

我能隐约察觉到，他自卑于自己不堪的家庭，怕那些虚伪、情欲、金钱编织的闹剧弄脏我干净平顺的人生。

就像今天，母亲的葬礼这样重要的场合，他第一反应仍是阻拦我到场，但其实我并不介意。

我翻看手机里前几天他发来的消息，是他母亲突发心脏病入院时写的，寥寥几句，满是麻木。

他说母亲弥留之际攥着父亲的手，到最后一刻还在追问外面有多少女人，一辈子被执念困住，落得这样结局。

当时我隔着屏幕，除了安慰什么都做不了，我智能反复告诉他，我会永远陪着他。

管家端来的乌龙茶水打断了我的思绪。

远处草坪上，我的两个哥哥正在打理我新购置的实验设备，父母坐在不远处闲谈，阳光温柔落在所有人身上，平和安稳。

这样寻常温暖的画面，是少泊轩穷尽十九年人生，从未拥有过的光景，但以后我会让他拥有的。

我拿出手机，编辑消息发给他，没有提执意要去灵堂的话，只是轻声安抚。

我告诉他我懂他的顾虑，不会贸然闯入那个满是虚情假意的场合，不会让他分心应付宾客之余，还要担忧我的感受。

但我告诉他，我希望他不必把所有苦难独自扛在身上，他不必刻意把我隔绝在他的人生之外，我喜欢他，不只是喜欢他沉静温柔的模样，也愿意接纳他身后所有荒唐、灰暗的过往。

我清楚这场葬礼根本算不上送别逝者，不过是一场缠绕着财富、情欲、虚伪人情的大戏。

宾客各怀心思，父亲伪装悲痛，昔日母亲交好的女人各有盘算，所有人都在逢场作戏。

唯有他，从头到尾都是这场闹剧里一件身不由己、没有选择权的道具。

他生于算计，长于猜忌，从小到大没有纯粹的亲情，身边所有人靠近他，要么贪图少家资产，要么带着各式目的，只有隔着网线相识的我，最初靠近他，仅仅是心疼他文字里藏不住的孤独。

旁人都说我是顺风顺水的天才少女，家世优渥，天资出众，家庭和睦，生来就手握所有人渴求的一切，是活在光亮里的人。

可只有我自己明白，遇见少泊轩之后，我才真正读懂何为人间疾苦。我拥有他梦寐以求的温暖，便心甘情愿做照亮他的光，因为我们心脏同频。

哪怕我们始于一段看不见彼此容貌、隔着网络的网恋，哪怕我们的原生家庭天差地别，哪怕他的身后藏着数不清的荒唐与不堪，我也从没有半分退缩。

他刻意将我护在淤泥之外，怕那些阴暗沾染我，可我心甘情愿走向他，伸手接住他所有压抑、疲惫与破碎。

窗外日光慢慢偏移，我指尖轻轻触碰屏幕上他的头像，心底安静笃定。

我不会执意奔赴那场满是虚伪的葬礼让他为难，但我会一直等他。等这场闹剧落幕，等他卸下一身伪装，回到我身边，结束灰暗的生活。

我会把我拥有的全部温柔、坦荡与暖意，慢慢分给他。他被困在无边黑暗里太久了，而我这束属于他的光，永远不会熄灭，会走到我们的尽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