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早晨六点，苏念是被掌心烫醒的。
那道玄鉴印红得像刚从炭火里夹出来的铁片，她甩了好几下才慢慢降温。手机屏幕亮着，倒计时已经变成了"三小时十六分"，底下那行灰色小字换成了新的内容：
"绑定进度：61%。"
"介质接触完成。待任务发布。"
苏念盯着"任务发布"四个字看了五秒钟，然后翻身下床，开始洗漱换衣服。她没什么好挑的，昨天咬咬牙在夜市地摊上买了一件白衬衫和一条深蓝色牛仔裤，加起来花了六十八块。老板问她要不要熨一下，她说不用，回去自己拿热水杯烫。
她把衬衫叠好放在枕头上压了一整夜，取下来的时候勉强没了地摊货那种新鲜的折痕。
出门前她最后看了一眼掌心。红痕淡了一些，不仔细看像是被什么钝器压出来的印子，但她知道那里面藏着什么——那些她还看不清、但越来越近的东西。
榕城文化艺术中心比苏念想象的大。
三栋连在一起的白色建筑，主楼门口拉着巨大的红色横幅："星光少女·全国海选·榕城赛区"，横幅下面的签到台前排着四五十个女生，一眼看过去，全都是妆容精致、穿搭讲究的面孔。
苏念排在队尾，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，默默把脚缩了缩。
"哟，你也来了？"
她回头，一张浓妆艳抹的脸凑了过来。苏念认出了这声音——微信群里那个叫林薇薇的女孩，真人比照片瘦一圈，下颌尖得像用尺子量过。
林薇薇上下扫了她一眼，嘴角微微一勾："你没收到群通知吗？说要穿白色上衣深色下装，你这条裤子……是深色的没错。"
她话说得很客气，但语气里的那种"没错"像在说"也就颜色没错"。
苏念点了点头："收到通知了。"
"那就好，"林薇薇把鬓角的头发别到耳后，露出颈间一条细细的锁骨链，"预祝你……顺利吧。"
她说"顺利"两个字的时候，尾音拖得很长。苏念听出了那层意思——在这个场合，对她说"顺利"和说"别垫底"其实差不多。
签到之后是分批进场。苏念排在第37号，领了一张贴纸贴在胸前，被工作人员引向三楼B区的等候室。等候室很大，摆了十几排塑料椅，正前方的墙上挂着一块电视屏幕，实时转播海选现场的评委席。
苏念找了个角落坐下，抬头看向屏幕。
评委席上一共三个人，两男一女。居中的那位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，短发，戴一副细框眼镜，手里捏着一支笔不停转。她旁边的男人穿着休闲西装，翘着腿在看手机。第三个评委的位置背对着镜头，只能看到一个深灰色的衣领轮廓。
苏念盯着那个衣领看了两秒，心脏猛地跳了一下。
灰色亚麻衬衫。
她掏出手机调出昨天偷偷拍的抱琴居那张门匾照片——右下角的落款小字"墨言书"旁边，除了那三个字，还有一行她当时没注意到的蝇头小楷："榕城赛区导师"。
沈墨言是评委。
苏念深吸一口气，把手机塞回口袋。
前面的人一个一个被叫进去，电视屏幕上的画面一段一段地切。她看着那些女孩子进去，有的唱歌，有的跳舞，有的演小品，有的甚至现场劈了个叉。评委们的表情大部分时候是平的，偶尔有一两个稍微亮眼的，那个短发女评委才会在评分表上记一笔。
"第37号，苏念。"
工作人员喊了一声。
苏念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发软。她使劲掐了一下掌心，那道红痕微微一热，像有人在背后轻轻推了她一把。
她推门走进海选厅。
厅不大，三盏聚光灯从头顶照下来，把舞台照得像一小块白昼。评委席在十步开外的暗处，她看不清那三个人的脸，只能看到三个剪影。
"你好，苏念是吗？"短发女评委的声音从暗处传来，"请介绍一下自己。"
苏念咽了口唾沫，对着话筒说："大家好，我叫苏念，今年二十岁，榕城本地人。特长……暂时没有特别突出的。"
台下安静了半秒。
那个休闲西装男评委笑了一声："特长没有特别突出的？那你来参加选秀是……"
"来学的。"苏念说。
她说得很轻，但话筒把这三个字放大了。暗处里那个灰色剪影微微动了一下，像是换了个坐姿。
短发女评委低头翻了一下资料："你填的合同附件里说自己有'学习意愿'？这倒是挺少见的。那这样吧——我们现场给你出一个考题，你随意发挥，让我们看看你学东西的姿态。"
苏念心里一紧："什么考题？"
"你会唱什么？流行歌也行，民歌也行，随便唱几句。"
苏念的脑袋空白了一秒钟。
她会唱的歌不多，平时听的都是母亲手机里存的老歌。就在她张着嘴快要说"不会"的时候，掌心的玄鉴印猛地烫了一下。
一股温热的气流从手心窜上来，沿着手臂直抵喉咙。她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一段旋律——不是她昨晚预习过的任何一首歌，不是她记忆里任何一段熟悉的调子。那旋律婉转绵长，带着水一样柔的曲折，像有人在她脑子里轻轻哼了一嗓子。
她张嘴，没有唱流行歌。
她唱出来的是——"原来姹紫嫣红开遍，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……"
声音出口的瞬间她自己都愣住了。
这是《牡丹亭》里杜丽娘的那段《皂罗袍》。她明明从来没学过，从来没练过，却在那一刻像背了十年一样从舌尖滚了出来。虽然气息不稳，有几个字音咬得不太准，但整段唱下来没有断、没有忘、没有跑调。
唱完之后厅里安静了足足五秒。
五秒之后，那个短发女评委慢慢放下了手里的笔。
"你之前说你特长……没有特别突出的？"
苏念攥着话筒，喉咙里那股温热的感觉正在消退："我之前是真的不会。"
"那你怎么……"
"我昨天晚上在手机上看了一段视频，跟着学了几遍。"她撒了一个不算高明的谎，额头开始冒汗。
短发女评委转头看向旁边的灰色剪影。沈墨言的声音从暗处传过来，不高不低，和那天在抱琴居说话的语气一模一样：
"你那段'原来姹紫嫣红'，最后一个'垣'字的拖腔长了半拍。工尺谱上记的是七拍，你拖了九拍。"
苏念愣住了。
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。因为他说的是"工尺谱"。这个场合下、这个时代里，能从评委嘴里听到这三个字，比刚才那个素人女孩唱昆曲还要离谱。
沈墨言继续说："但你前四句的咬字是对的。没学过的人练一晚上练不到这个程度。苏念——"
他把她的名字念得很清晰，像在确认什么。
"你那份视频，能发给我看看吗？"
苏念站在聚光灯下，浑身都烧起来了。她知道他在配合她圆谎，也知道他是在提醒她——那个人工尺谱，不是从视频里能学会的。
他认出了那道痕迹。
和她掌心一模一样的、来自同一方古印的痕迹。
台下角落里的计时器响了："表演结束，请选手离开舞台。"
苏念鞠了一躬，转身往门口走。推开门的瞬间她听到身后沈墨言对旁边评委说了一句话，声音压得很低，但她耳朵尖，还是捕获到了几个字：
"给A。"
她猛地回头，但是门已经合上了。
走廊里的灯白晃晃的，照得她眼睛发酸。她低头看着掌心，那道红痕正在慢慢褪色，像一颗石子沉入水底。与此同时，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。
她掏出来一看。
锁屏界面中央浮现出那个古铜色云纹界面，上面的文字全部刷新了：
"【玄鉴系统·首次任务完成】"
"任务内容：在海选现场完成一次完整的文化展示（已确认）。"
"奖励发放：文化碎片·昆曲《游园惊梦·工尺谱》（一级）。"
"碎片已存入：知识图谱·戏曲篇。"
"绑定进度：79%。"
"下一阶段任务解锁条件：获得节目晋级资格。"
苏念把手机贴在心口，靠在走廊的白墙上，闭上眼睛。
她通过了。
而且她拿到了A。
她不知道那个A意味着什么。但她知道今天上午发生的一切——那道在喉咙里自己唱出来的旋律，那本她还没拿到但已经属于她的工尺谱，那个在暗处配合她圆谎的沈墨言——
所有的一切都在说同一句话：
苏念，你入局了。
走廊尽头传来工作人员的声音："A组选手请到左侧会议室集合，下午进行分组录制。"
苏念睁开眼。
她攥紧手机，向左侧会议室走去。
掌心温热。
前方有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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