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日解禁时限将至,宝玉坐在黛玉床边,久久不愿起身。
黛玉喝了几日温补汤药,又有贾母心腹嬷嬷日夜看守饮食,体内寒毒渐渐散去,咳嗽少了许多,只是身子依旧虚弱,说话依旧气若游丝。她轻轻回握住宝玉微凉的手,眉眼间藏着化不开的忧愁:“你今日为我得罪夫人,又忤逆贵妃,如今府中人心浮动,宫中恩宠尽失,往后行事千万谨慎。方才老太太罚了夫人,夫人心中必定记恨于你,你回怡红院之后,万万不可再冲动行事。”
她从不是一味沉溺情爱、不顾大局的女子。
宝玉护她周全,她亦牵挂宝玉处境,牵挂整个贾府的存亡。贾府如今外失宫援,内宅不和,早已是风雨飘摇,再也经不起半分风波。
宝玉指尖摩挲着她瘦弱的手背,温声安抚:“我知晓分寸,你安心养好身子即可。外头的风雨,我来挡,府里的祸事,我来平。你只需好好活着,等我明媒正娶便好。”
话音刚落,院外传来袭人急促慌乱的脚步声,素来沉稳的袭人此刻脸色惨白,顾不上礼数,径直闯入内室,声音发颤:“二爷!不好了!前院出事了!二奶奶放出去的高利贷,逼死了城外一户欠债的农户,那家死者妻儿披麻戴孝,堵在了荣国府大门口,哭嚎闹事,引来了满城百姓围观,连顺天府的衙役都已经到府门前了!”
轰的一声,如同惊雷炸响在院内。
黛玉脸色一白,下意识攥紧了宝玉的衣袖,眼底满是惶恐。
她虽不问府中俗务,却也知晓王熙凤常年放高利贷敛财,利滚利凶狠至极,只是从前一直相安无事,没想到今日竟直接闹出了人命。
宝玉眸色骤然沉下,心底毫无意外,只剩沉重。
该来的,终究还是来了。
前世贾府抄家,第一条实打实的罪状,便是王熙凤私放高利贷、逼死人命,这笔烂账,是贾府覆灭最直接的导火索。前世他浑浑噩噩,对此一无所知,任由凤姐肆意妄为,最终引火烧身,连累全族倾覆。
如今他明明提前知晓隐患,暗中让袭人盯紧账目,可王熙凤贪心太重,依旧不肯收手,终究还是酿成大祸。
“何时闹起来的?衙役可曾进府盘问账目?”宝玉立刻起身,神色褪去儿女情长的温柔,满是冷静沉稳。
“就在方才半个时辰,死者家属一大早堵门,哭声引来了路人围观,越闹越大,府里管家压不住,只能任由顺天府衙役进门核查。二奶奶如今慌了神,躲在房中不敢出来,老太太已经去前堂应付官差了,特意遣我来叫二爷立刻回去,切莫再留在潇湘馆。”
袭人急得满头冷汗。
这件事远比后院下毒阴私可怕。内宅算计,终究是家门丑事,可闹出人命、惊动官府,便是朝堂律法之事,一旦官府深究账目,王熙凤所有私放高利贷的黑账都会被彻查,到时候整个荣国府都要被牵连问责。
宝玉低头看向脸色不安的黛玉,弯腰轻声安抚:“别怕,不过是钱财人命官司,我能摆平。你安心在房中休养,哪里都不要去,有祖母在,有我在,不会牵扯到你分毫。”
他再三叮嘱紫鹃看好黛玉,转身快步离开潇湘馆,直奔前堂。
一路行来,府中下人个个面色慌张,奔走慌乱,往日井然有序的荣国府,此刻乱作一团。大门口百姓喧闹不止,死者家属凄厉的哭喊声隔着老远都清晰入耳,身着官服的衙役手持公文,神色肃穆守在大堂两侧,气氛压抑到极致。
贾母端坐主位,强撑着镇定应对官差,可指尖不停颤抖,眼底满是慌乱。她一辈子打理贾府,见过无数风波,却最怕惊动官府、扯上命案官司,一旦官府咬住不放,再传到宫中,本就对贾府不满的元春,只会彻底彻底放弃贾府。
王夫人闭门思过,本不该出面,此刻却也被人请到前堂,站在一侧,脸色惨白。她此刻无暇再记恨宝玉与黛玉,满心都是惶恐。王家本就靠着贾府立足,凤姐是王家女儿,凤姐出事,王家同样会被牵连。
薛姨妈与宝钗也闻讯赶来,立在角落。
宝钗望着慌乱的众人,神色平静淡然。她早已看透贾府内里空虚,奢靡无度,蛀虫丛生,这场人命官司,不过是贾府崩塌的开端。金玉良缘也罢,木石前盟也罢,大厦将倾,覆巢之下无完卵,谁都无法独善其身。
王熙凤面色灰败,站在堂下,浑身发抖,往日的精明泼辣荡然无存。她贪财心切,只顾着赚利息填补府中亏空,忘了分寸,没想到农户家一夜之间无力偿还利钱,户主被逼得上吊自尽,直接捅破了天大的娄子。
见宝玉走入大堂,贾母如同抓住救命稻草,连忙看向他。
往日宝玉从不懂官场俗务、账目官司,可经过此前抗旨、看透贾府病根一事,贾母早已知道,自家孙儿脱胎换骨,心思通透远超常人。
领头的顺天府官员抬眼看向宝玉,语气公事公办:“荣国府公子贾宝玉,今日死者一家状告琏二奶奶私放高利贷,暴利盘剥,逼死人命。本官奉命彻查府中往来银钱账目,还请贾府交出全部账本,不得隐瞒藏匿。”
王熙凤双腿一软,险些跪倒在地。
账本一旦交出,她数万两高利贷黑账、私下克扣下人月钱、挪用公中银钱的所有罪证都会公之于众,到时候她难逃罪责,贾府也要被朝廷问责。
王夫人急忙开口打圆场:“大人息怒,不过是民间钱财纠纷,下人办事不妥,并非我贾府本意,我们愿意赔付死者家属银两,好生抚恤,此事能否私下了结?”
“人命官司,岂能私下了结?”官员面色冷峻,“朝廷明令禁止官员世家私放高利贷牟利,贾府身为勋贵世家,知法犯法,必须彻查!”
就在众人束手无策、贾母一筹莫展之际,宝玉缓步走出,对着顺天府官员从容拱手行礼,身姿端正,谈吐有度,全然没有往日纨绔公子的轻浮。
“大人秉公办案,理应敬佩。账目我早已备好,并无隐瞒。”
此言一出,满堂皆惊。
王熙凤猛地抬头,难以置信看向宝玉:“宝玉!你胡说什么!”
那些黑账一旦上交,她彻底万劫不复!
王夫人也急忙呵斥:“休得胡言!你一个后生,哪里懂什么账目!”
宝玉没有理会二人,转头吩咐袭人,将一叠整理清晰、分门别类的账本呈上公堂。
这是他禁足三月期间,让袭人暗中梳理好的账目。
他没有包庇王熙凤,也没有一味揭发置贾府于死地,而是做了最周全的取舍:账本之中,只上交公中合法田庄、俸禄往来账目,王熙凤私下放高利贷、克扣月钱的私账,被他提前剥离销毁;同时,他提前从自己积攒的私房银子、往日赏赐珍宝中,凑出五千两白银,作为抚恤赔偿。
宝玉从容开口,声音清亮,条理清晰:“大人,贾府公中账目清白,一切往来皆是合规田产俸禄所得。琏二嫂子管家操劳,一时糊涂,私下听信下人谗言,违规放贷,此事乃是她个人私心所为,与荣国府公中无关,与贾府主子一概无涉。”
“如今死者已逝,再多追责也无济于事。我贾府愿意拿出五千两白银,厚葬死者,赡养其家中妻儿老小,承担所有善后事宜,弥补过错。琏二嫂子失察贪利,自有贾府家规严惩,绝不姑息。”
他字字分明,直接将王熙凤的个人罪责,与荣国府切割开来。
既配合官府办案,交出正规账目,表明贾府没有包庇之心;又保住了荣国府整体,不让整个勋贵世家被一桩家事命案拖垮;同时主动赔付重金安抚家属,平息民愤,堵住百姓悠悠众口。
顺天府官员翻看正规公账,分文不差,再看府中拿出的巨额抚恤银两,围观百姓听闻会妥善安置死者家眷,喧闹声也渐渐平息。
官员沉吟片刻,心知贾府乃是老牌勋贵,背后牵扯极广,如今贾府主动担责赔偿,又分清公私账目,再死咬着追责整个贾府,反倒不妥。
最终官员沉声道:“既然贾府主动善后,公私分明,此案便就此了结。但琏二奶奶违规放贷,触犯禁令,本官会如实上报朝廷,日后贾府务必严加管束内眷,杜绝此类事情再次发生。”
说罢,衙役收账离去,围观百姓渐渐散去,堵在门口的死者家属收下抚恤银两,也哭着离去。
一场足以倾覆贾府的朝堂大祸,被宝玉三言两语,外加一笔重金,暂时平息。
大堂之内,死寂无声。
所有人都震惊地看着眼前从容处事、化解大祸的宝玉。
从前那个只会风花雪月、不识人间俗务的富贵闲人,如今竟能从容应对官府官员,理清繁杂账目,不动声色保全贾府,进退有度,思虑周全,比贾琏、贾珍这些成年主子还要沉稳可靠。
贾母长长松了一口气,看向宝玉的目光满是欣慰与心疼。
王夫人看着光芒万丈、彻底脱离自己掌控的儿子,心底五味杂陈,有震惊,有疏离,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。眼前的宝玉,再也不是从前那个依赖她、听从她的孩童了。
王熙凤瘫坐在椅子上,浑身冷汗,看向宝玉的眼神复杂万分。她知道,是宝玉保下了整个荣国府,若是宝玉直接交出全部黑账,她今日必定要被官府捉拿入狱。
宝钗站在角落,静静看着堂中运筹帷幄的少年,眸光微动。
她终于彻底明白,宝玉从来不是顽劣无知,他只是从前不愿醒。如今为了护住心中之人,为了守住家族,他已然彻底长大,扛起了贾府的风雨。
风波暂歇,众人散去。
大堂只剩贾母与宝玉二人。
贾母握着佛珠,看着自己的孙儿,长叹一声:“你今日救了贾府一次,可你要明白,这只是治标不治本。凤姐贪心难改,府中奢靡难止,外头官场牵连不断,宫中贵妃依旧恼怒,往后这样的祸事,只会越来越多。”
宝玉垂眸,神色坚定:“孙儿明白。今日只是开端,往后我会一步步收回管家权,裁撤府中冗余开支,叫停所有私贷,斩断大老爷不正当官场往来。我会一点点补齐贾府所有窟窿,守住这份家业。”
他抬起头,看向皇宫的方向,眼底寒意翻涌。
前世贾府覆灭,始于内宅贪腐,终于朝堂站队。
这一世,他先平内宅人命祸端,再清府中账目亏空,最后直面宫中皇权压力。
护住黛玉,守住贾府,逆天改命,他一步都不会退让。
而此时深宫之中,元春听闻贾府闹出人命官司,又听闻宝玉独力化解官府危机,看着手中密报,久久沉默。
她看着密报里那个彻底蜕变、沉稳果决的弟弟,第一次开始怀疑,自己执意撮合金玉良缘,到底是不是错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