台上见真章

聚光灯骤然打在脸上时，林晓反而静了下来。

台下的动静比她预想中更糟。前排几个举着周驰灯牌的姑娘明目张胆地翻着白眼，后排有人扯着嗓子喊“换搭档”，甚至还有人把空矿泉水瓶往台上扔，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
周驰跟在她身后上台，步子稳得像钉在地上。他先对着台下拱了拱手，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出去，不高不低，却奇异地压下了几分嘈杂：“来了您各位，晚上好。”

没人应，嘘声倒是更响了。

林晓站定在桌案另一侧，黑大褂衬得她肤色愈发白净，眼神却亮得惊人。她没像原主那样手足无措地低着头，反而抬眼扫过台下，嘴角甚至还噙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。

这副模样落在观众眼里，倒让不少人愣了愣——这还是那个上台就哆嗦、眼神躲躲闪闪的林晓？

“介绍一下，我身边这位，林晓。”周驰拿起醒木在桌上轻叩一声，“今天给您各位说段《汾河湾》，老活儿新说，您各位多担待。”

他话音刚落，台下立刻有人接茬：“周驰你别捧了！就她？能说《汾河湾》？上次忘词忘得把薛仁贵说成薛平贵，还好意思站这儿？”

这话够尖酸，连周驰的眉头都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。他刚要开口圆场，林晓却先一步拿起了扇子，手腕轻转，扇子“唰”地展开，遮住半张脸，声音清亮：“这位爷倒是记性好，上次是我不对，没把薛老爷子的名儿记牢。不过今儿个您放心，别说薛仁贵，就是他儿子薛丁山的生辰八字，我都能给您数清楚——要是数错了，台下第一排那壶龙井，我请了。”

她语气里带着点自嘲，又透着股笃定的劲儿，反倒让那喊话的人噎了一下。

周驰侧头看了她一眼，眼底闪过一丝讶异。他原本都想好了，今天这场就算她接不住，他也得硬着头皮把活儿圆下来，没想到她一开口就把场子镇住了几分。

“哦？那我可得听听。”周驰顺着她的话往下接，“要是数对了呢？”

林晓收起扇子，挑眉笑：“数对了，您各位就多给点掌声，让我知道，这相声圈，不是光看脸吃饭的。”

这话掷地有声，台下瞬间安静了几秒。

《汾河湾》是段传统活，讲的是薛仁贵征西归来，与分别十八年的妻子柳迎春、儿子薛丁山相认的故事，里头穿插着不少伦理哏和俏头，既考嘴皮子功夫，又得有身段配合。原主上次演砸，就是因为记混了人物关系，还把柳迎春的唱段唱跑了调。

但这对林晓来说，简直是刻在骨子里的活儿。

她起了个柳迎春的范儿，台步轻缓，抬手时水袖（虽然大褂没水袖，她却演出了那股韵味）似有若无地搭在腕间，开口唱那几句“一不是你那哥，二不是你那嫂……”，调子不高，却带着股老戏骨的婉转，尾音微微上挑，恰好落在拍子上。

台下原本抱着看戏心态的观众，不知不觉坐直了身子。

周驰饰演的薛仁贵接茬时，明显感觉到林晓的节奏稳得惊人。他抛出去的梗，她接得又快又准，甚至还能在空隙里加个自己的小包袱。

“想当年我离家之时，你才这么点儿高。”周驰比划着一个孩童的高度。

林晓立刻接：“可不是嘛，如今十八年过去，您再看——”她往台下指了指，“观众老爷们都长这么高了。”

台下“哄”地一声笑了出来，是今晚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声。

周驰也愣了，随即眼底漾开点笑意，顺着她的话往下砸挂：“合着就我儿子不长个儿？”

“那不能，”林晓扇子一收，一本正经，“您儿子跟着您媳妇在寒窑里受苦，能长这么结实就不错了——总比某些人，台上站着跟电线杆似的，一开口观众就想退票强。”

这话明着说薛丁山，暗地里却把刚才那几句嘲讽怼了回去，还顺带捧了周驰一把（电线杆暗指他个子高）。

台下的掌声稀稀拉拉地响了起来，虽然不算热烈，却比刚才的嘘声好听多了。

那女助理躲在侧幕条后面，脸都快气歪了。她本来等着看林晓出丑，怎么也没想到，这丫头像是换了个人似的，不仅没忘词，还把周驰的活儿接得滴水不漏，连观众都被她逗笑了。

她咬着牙掏出手机，飞快地给剧场经理发微信：“张哥，林晓今天邪门了，没演砸！周驰好像还挺护着她！”

消息发出去，没等回复，台上的表演已经到了高潮。

林晓演到柳迎春认不出薛仁贵，急得直跺脚的段落，身段利落，眼神里的委屈和着急活灵活现，连周驰都被她带入了情境，眼神里的疏离淡了几分，多了些配合的默契。

最后收尾时，两人一捧一逗，把“十八年等待”的温情和“父子相认”的热闹揉在一起，落了个满堂彩。

鞠躬下台时，台下的掌声已经连成了片，甚至有人喊：“林晓不错啊！再来一个！”

林晓站在台口，看着周驰。他脸上依旧没什么大表情，但耳根却悄悄红了。

“还行。”他丢下两个字，转身往后台走。

林晓看着他的背影，忽然觉得，这个搭档，好像也没记忆里那么难相处。

只是她没看到，周驰走到无人的角落，掏出手机，给刚才那位喊话的粉丝群管理发了条消息：“查一下，刚才扔瓶子的是谁，以后禁演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