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刘耀文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,左手掌心搭在肚子上,那条暗红色的引线还在跳。跳得很慢,像一只快要没电的电子表,每隔几秒闪一下。
宿舍里其他人都睡了。严浩翔的呼吸均匀地从对面下铺传过来,张真源在上铺翻了个身,被子窸窸窣窣响了一阵又安静了。刘耀文听见自己的心跳,咚、咚、咚,比引线跳得快多了。
他从床上坐起来,摸黑穿上拖鞋往外走。走廊的声控灯亮了一瞬,他伸手捂住灯罩让光别太刺眼,猫着腰走过两间宿舍门口,推开楼梯间的门。
楼梯间暖黄的灯管嗡嗡响着。他坐在第三天晚上坐过的同一级台阶上,把左手摊开放在膝盖上。
岔路还在。比白天暗了一点,像用久了自动铅笔芯变淡了,但轮廓还在,歪歪扭扭地从主干末端分出去。他伸出右手食指,沿着那条岔路轻轻描了一遍。
刘耀文你在哪儿?
他对着空荡荡的楼梯间问。
没有人回答。暖黄灯管嗡嗡响着,灰尘在光里慢慢飘。
这已经是她消失的第三天了。马嘉祺在白板上画了七个格子,每个格子里写一个名字,她说过的每一句话都被拆碎了标在对应的名字下面。丁程鑫每天早上去练舞室先把地拖一遍——他说她第一次坐的那个墙角,他想记住那块地板的位置。张真源把手机备忘录打印出来了,贴在床头每天看。宋亚轩又画了三张,贺峻霖每天睡前把记得的碎片念一遍录音存着。严浩翔最冷静,他建了个共享文档,七个人谁想起什么就往里填。
所有人都用各自的方式在留她。可她消失之后第三天,刘耀文发现一件可怕的事。
他想不起她的脸了。
那天排练室里那个女孩坐在墙角的样子,他还记得轮廓。黑色短袖,散着的头发,瘦。但他闭上眼用力去想她的五官——眼睛是圆是长?鼻梁高还是低?嘴唇什么形状?
全是空的。
只剩右脸那道划伤。从颧骨到嘴角,结着浅褐色的痂。就这一条线还停在脑子里,像一幅画被擦掉了所有内容,只剩一笔擦不掉的痕迹。
刘耀文操。
他骂了一声,声音在楼梯间里弹回来。
他站起来,用拳头砸了一下墙。不重,但疼。指关节蹭掉一小块皮,露出底下粉色的肉。他看着那块破了皮的地方,忽然想起她膝盖上那个创可贴——张真源贴的,粉色的,缺耳朵兔子。张真源把空包装壳带回宿舍放在床头柜上,每天看一眼。但他也不记得她长什么样了。
刘耀文把额头抵在冰凉的墙面上,闭着眼。
刘耀文你说直接来找我的。
他嘴唇动了一下,感觉有点委屈
刘耀文你答应了。
楼梯间的灯管忽然闪了一下。
刘耀文猛地抬头。他低头看左手掌心——引线在跳。暗红猛地亮了一截,从岔路开始,像有人在那头拧开了一盏灯。
他拔腿就跑。拖鞋在走廊上啪嗒啪嗒响,声控灯一路亮过去。他跑到排练室门口猛地推开门——
空的。
排练室空荡荡的,白板上马嘉祺写的字还在,墙角那把椅子还摆在原处。没有人。
引线又暗下去了。岔路恢复了那丝极细的红光,慢慢跳着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刘耀文站在空排练室中间喘着气,心跳快得胸腔发疼。
刘耀文……你耍我
他对着空气说。
当然没有人回答。
但他低头的时候,发现岔路的方向变了。之前它指着斜前方,现在它微微偏左——指向走廊的另一头。他跟着那道微弱的红光走过去,走过楼梯间门口,走过茶水间,走到走廊尽头的最后一扇门前。
练舞室。就是丁程鑫说"她来过"的那间。
刘耀文推开门,镜前灯没有开,整个房间黑漆漆的。他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下去,暖白的光从下往上亮起来。
她坐在墙角。
和丁程鑫描述的一模一样。那个位置,那种姿势——抱着膝盖缩成很小一团,黑色短袖的袖子盖过大半手指,露出指尖。右脸那道划伤比上次浅了,痂的边缘在脱落。她抬起头看他,眼神从模糊到聚焦,像刚从很深的睡眠里浮上来。
刘耀文站在门口,整个人钉在原地。
刘耀文你怎么——
他嗓子发紧,清了清才把话说全
刘耀文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?
荆念念低头看自己的左手掌心,然后把手翻过来给他看。引线从腕口重新出发了,暗金色刚到第一节小半,像重置过。但那根线的末端,中指根部的位置,也分出了一条细细的岔路。比他的浅,歪歪扭扭地指着他的方向。
荆念念你的岔路给我指的路。你一进门,它就亮。
刘耀文低头看自己的掌心。岔路果然亮着明黄色的光,一跳一跳的,像一条微型引线在烧。
他走进练舞室,穿过整个房间走到她面前蹲下来。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。他能看见她睫毛的弧度,能看见她右脸痂脱落后露出的新肉是浅粉色的。他盯着那道浅粉看了好几秒。
刘耀文我差点记不得你长什么样了。就剩这条疤。就剩这一道。
荆念念抬手碰了一下右脸的痂。新肉有点痒,她一直忍着没挠。
荆念念快了。快掉完了。
刘耀文掉完了我就彻底记不住你了。
刘耀文你手心的线记得。
刘耀文在她旁边坐下来,不是上次隔了一个人的距离,是紧挨着。他的胳膊贴着她的胳膊,隔着两层薄薄的短袖布料,体温从接触的那条线慢慢漫过来。
刘耀文你这次能待多久?
荆念念低头看引线。从她出现在这间练舞室到现在,暗金色从第一节小半爬到了第一节末尾,速度比上次慢了一些。
荆念念可能四秒左右。
刘耀文上次欠我的。
荆念念什么?
刘耀文上次我问你碰张真源的时候是不是也手贴手,你没回答就没了。
刘耀文侧头看她,耳朵已经红了,但声音憋着一股劲
刘耀文你说直接来找我的。那你欠我一次。
荆念念看着他。十七岁的刘耀文盯着她,眼睛亮得过分,嘴唇抿成一条倔强的线。他的胳膊贴着她的胳膊,热烫的温度传过来,她的左手心也在烫——引线在加速,但她的心跳比引线还快。
荆念念那你想要什么?
刘耀文把她没受伤的那只手拉过去,摊开她的掌心。他的手指粗粝,指腹有打篮球磨出来的薄茧,轻轻贴在她掌心上。两个人的引线碰在一起——她的暗金色,他的明黄色,交界的地方融成一层暖融融的橘光。
刘耀文这样就行。
声音比刚才低了
刘耀文碰着就行。
荆念念感觉自己的掌心和刘耀文的掌心贴在一起,那道温热的橘光在两个人交握的缝隙里稳稳亮着。他的手掌比她大了一圈,粗粝的指腹贴着她的掌纹,严丝合缝。
刘耀文你上次说我手热。
刘耀文闷着声开口
刘耀文你手还是凉。
荆念念你手比上次更热。
刘耀文练了一下午球。投篮。投了三百个。投到一半手烫了就知道你回来了,往楼上跑——
他停了停,声音里多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
刘耀文跑到排练室你不在。又找到这儿。
荆念念我出现在空白里的时候,感觉有人在扯线。一扯我就往下掉,掉下来就在这儿了。
刘耀文是我扯的。
荆念念什么?
刘耀文把两个人贴在一起的手举起来,让她看那道岔路。主干暗红色,岔路明黄色,交界的地方在跳,一跳一跳地亮着。
刘耀文我一直在想你在哪儿。刚才在楼梯间撞墙的时候—
他顿了一下,耳朵红了
刘耀文我就想,你怎么还不来。然后线就亮了。
荆念念你撞墙?
刘耀文不疼。
荆念念伸出另一只手,没被他握着的那只,指尖碰了碰他右手手背。指关节那块皮蹭掉了,露出一小片粉色的新肉,周围青了一小圈。
荆念念这叫不疼?
刘耀文叫。
刘耀文把她的手指捉住,又包进自己掌心里。两只手一只握着她的左手,一只握着她的右手,掌心合着掌心,拇指搭在她手背上。她的两只手都被他包住了,整个人像被他圈进一个小小的范围里。
荆念念刘耀文——
刘耀文你别说话。
他声音低了
刘耀文你一说话时间就过得快。
她闭嘴了。两个人安静地坐在练舞室墙角,镜前灯暖白的光从下往上照。刘耀文的呼吸平下来,从刚才跑完楼梯的急喘变成了绵长的起伏。他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,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,又蹭了一下。
然后她的引线跳了。
暗金色从第一节末尾烧到第二节,速度不快但也没有停。她的指尖开始变透明,从他掌心的缝隙里漏出日光灯的光。
刘耀文又要走了?!
荆念念点头。
刘耀文没松手。他把两只手握得更紧了,把她正在变透明的手指往掌心里按。他能感觉到重量在变轻——像握着一捧正在融化的雪。
刘耀文下次还来找我。
他说,和上次一样的话,但比上次多了什么。他凑近了一点,额前的碎发扫过她的额头,痒痒的。
刘耀文你说过直接来找我的。你不能说话不算数。
荆念念的鼻尖碰到他的鼻尖。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——嘴唇动了一下,一个音节还没来得及成形——就没了。
刘耀文的双手合拢,中间空荡荡的。
他跪在练舞室的地板上,两只手维持着包握的姿势,掌心对掌心。那道橘色的温度还在,像烙上去的一样。
他慢慢收回手,低头看着掌心。岔路暗了,但比上次亮了一点点。暗金色的细线歪歪扭扭地指着门口的方向。
他对着空荡荡的练舞室说了一句话。
刘耀文下次你还来找我。我就在这儿等。
镜前灯暖白的光亮着。他的声音在墙壁之间弹了一回,慢慢沉下去。
窗外月亮升起来了,从练舞室高窗的缝隙里投进来一道窄窄的光。
刘耀文站起来,把那道月光踩在脚底下,推开练舞室的门走了出去。
走廊尽头的拐角,马嘉祺靠墙站着。
他穿着睡觉前换的灰色T恤,头发有点乱,像刚从床上爬起来。左手摊开着,掌心的引线暗金色笔直一条,正在从明黄慢慢回落。他看见刘耀文出来,目光在他发红的眼眶上停了一瞬。
马嘉祺她来找你了?
刘耀文点头。
马嘉祺她说什么?
刘耀文低头看了自己的掌心一眼,岔路还在跳。
刘耀文说下次还来。
马嘉祺沉默了几秒。他把左手攥成拳,暗金色的光从指缝里漏了一下又灭了。
马嘉祺走吧。
他说,转身往宿舍方向走
马嘉祺明天还要训练。
刘耀文跟在他后面。两个人的影子被走廊灯拉得很长,一前一后,隔了几步的距离。
走了几步,刘耀文忽然开口
刘耀文马哥。
马嘉祺嗯。
刘耀文你的线为什么没有岔路?
马嘉祺的脚步顿了一下。他没有回头,侧面的轮廓被走廊灯勾出一道清晰的边缘。
马嘉祺不知道。可能我还没轮上。
他说完继续往前走。刘耀文看着他走在前面的背影——肩背比后来薄一些,走路的时候左脚微微拖着,是练舞累的。
刘耀文低头看了自己掌心的岔路一眼,它还在跳。暖融融的暗金色,像一小截还在燃烧的引线。
他把它攥住了。
走廊尽头的窗玻璃上映着两个人的影子,一前一后,中间隔着几道地砖的缝。
距离不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