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的江水在铁灰色天空下缓缓流淌,把岸边的暑气蒸成黏腻的薄雾。阿城蹲在码头尽头的石阶上,指间的烟已经燃到了尽头。他望着江面上最后一点渔火,然后把烟蒂摁进石缝里。
这是我们认识的第七个夏天。七年来,每个暑气最盛的夜晚,我们都会不约而同地走到这个废弃的小码头。不说约定,也从没提起过,但从未缺席。我隔了三步远坐下,递过去一包烟。他摆摆手:“戒了。”
“上周还看你抽得凶。”
“我妈查出来了。”他低着头用脚尖碾着地上的沙粒,“肺癌晚期。”
江风忽然大了些,卷起水腥气扑在脸上。我不知道该说什么,只是把烟收回来,自己点了一根。火光在暮色里明灭,像某种微弱的喘息。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总来这儿?”阿城没等我回答就继续,“十七岁那年我差点跳下去。就是这儿。我爸欠了赌债跑了,我妈在工厂里没日没夜地缝牛仔裤,手指都变了形。我觉得自己是废物,什么都做不了。”
烟在我指间烧出一截灰,我没有弹掉。
“后来你来了。”他笑了笑,“你不知道我当时有多恨你。你穿着白衬衫,蹲在我旁边,什么也没问,就递了根烟。那是我第一次抽烟,呛得眼泪都出来了。你笑我,说'废材,烟都不会抽'。”
我记得。那晚我们坐在石阶上抽完了整整一包,谁都没提跳江的事。天亮的时候他说:“走吧,我妈该醒了。”然后他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转身走了。我坐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。
“你从来不问。”阿城转过头看我,眼睛里有江水的反光,“七年了,你从来不问我为什么,也不劝我。就只是坐在旁边,抽烟。”
我吐出一口烟雾,看它被江风撕碎。“问了你能说得清吗?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后天我要带我妈去北京。可能不回来了。”
烟烧到了尽头,烫了我的手指。我把它摁灭,和七年来无数个烟蒂一起,留在石缝里。
“还有烟吗?”他问。
我递过去最后一根。他接过,就着我的打火机点燃。火光映着他的侧脸,轮廓比七年前硬朗了许多,眼角的纹路里藏着我没见过的疲惫。他深深吸了一口,然后慢慢呼出来,烟雾在江风里散成虚影。
“其实我一直想问你,”他说,“那年你为什么会在那儿?”
江对岸的灯一盏盏亮起来,在水面上碎成晃动的光斑。我低头看着自己空了的手心,忽然意识到七年来,我从未想过这个问题。就像我从未想过,为什么每个夏天我们都沉默地坐在这里,像两只受伤的兽,不触碰伤口,只在暗处共享彼此的呼吸。
“忘了。”我说。
他笑了,笑得像个十七岁的少年。“骗子。”
我们把最后一根烟分了。他抽一半,我抽一半。火种在两人之间传递的时候,我看见他睫毛上沾着的水汽,不知道是江雾还是别的什么。
夜深了,他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和七年前一模一样的动作。
“走了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他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“谢谢。”
我坐在石阶上,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。江水流淌的声音填满了所有的空隙。明天我还会来这里,后天也是。或许有一天我会想起,那年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码头,但此刻,我只记得黑暗中那一点火光,在两人之间无声地传递,像是某种不必言明的承诺。
烟盒空了。我把它捏扁,揣进口袋。
风又大了些,把江面上的灯影揉成一片。我忽然觉得,有些话不说出口,或许才是最好的告别。就像最后一根烟,烧完了,余温还在掌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