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乐宗第一次晨会

第六章 · 长乐宗的第一次晨会

我在长乐宗待了七天。

七天足够我摸清这个宗门的所有运行逻辑——或者说，所有"没有逻辑"。

比如：膳堂的食材采购靠林小鱼"想起了就去买"，想不起来就靠沈青崖萝卜地里的萝卜度日。比如：宗门的账本藏在宗主蒲团底下，里面记着三笔外债和一笔"谢不渡炸炉赔偿基金"。比如：护山大阵的维护周期是"谢如意什么时候想起来什么时候加固"，而上次想起来的时间是三个月前。

离谱。

我从上辈子带项目养成的职业病开始发作——当一个系统的混乱程度超过阈值，我的整理欲就会自动上线。

于是第七天早上，我做了个决定。

我跑到药田把林小鱼拽起来，又跑到萝卜地把沈青崖薅过来，再跑到石坪让陆战"休息半小时"，最后站在丹房门口喊了一声"大师兄，到膳堂来一下"——意料之中地听到一句"忙着呢"，但一炷香之后他还是黑着脸来了。

膳堂的桌子边坐满了人。我自己一个，四个师兄四个，旁边还给宗主留了个蒲团——他没来，但林小鱼说他会"暗中观察"。

"各位师兄。"我清了清嗓子，手里捏着一张纸，上面是我昨天晚上画的示意图，"从今天开始，长乐宗试行晨会制度。"

谢不渡的眉头立刻拧起来了。沈青崖倒是眼睛一亮，掏出小本本准备记。林小鱼端着碗快乐丹在分发，陆战坐得笔直——他在等我说完好回去练剑。

我展开图纸，上面画着一条时间线和几条箭头。

"先说结论。我们宗门现在最大的问题是——各干各的，没有信息互通。大师兄在丹房炸炉的时候，二师兄在用丹房废液浇萝卜。二师兄浇萝卜的时候，三师兄在思考今晚做什么饭。三师兄做饭的时候，四师兄在练反剑。"

陆战："我现在没反了。"

"重点不是反不反。"我说，"重点是——如果大师兄提前告诉二师兄今天废液里火灵力偏高，二师兄就能调整配比。如果二师兄提前告诉三师兄今天萝卜收成多，三师兄就不用额外买食材。如果三师兄提前告诉四师兄今天膳堂开饭时间——"

"膳堂开饭时间不固定吗？"陆战问。

"固定了。"我说，"从今天起固定。辰时正早饭，午时正午饭，酉时正晚饭。迟到的自己吃凉的。"

桌上一片沉默。

谢不渡敲了敲桌面："就这些？"

"还没完。"我翻到第二页，"接着说资源。宗门的灵田很大，但利用率低。我建议划区管理——二师兄的萝卜地保留，药田由三师兄负责。东边那片空地我看了，土质适合种灵谷，我来种。"

林小鱼举手："你会种灵谷？"

"不会。"我说，"但我在书上看过，理论上是把灵泉水按三成比例兑入普通水灌溉，周期跟普通稻谷差不多，产量大概减半但灵力饱满。我试试。"

沈青崖已经开始在本子上画灵谷种植周期图了。他的速度比我想象中快。

"第三件事。"我说，"长乐宗的财务。"

谢不渡的表情明显绷紧了。

我装作没看见："我翻了一下账本，我们欠别宗灵石三千二百块。利息滚了快两年，再不还就要翻倍了。但我们宗的进项只有三样——三师兄卖丹药、二师兄卖灵植、大师兄接丹修外单。四师兄没有进项。"

陆战："……我可以接剑修外单。"

"行，你去接。"我点头，"从下周开始，所有外单收益统一入账，留三成给个人，七成归宗门周转。先解决外债，再考虑扩张。"

谢不渡的眉头越拧越紧，但他没反驳。他应该比我更清楚那些债务的紧迫性——他只是没人帮他理。

我翻了翻手里最后一页纸，上面的内容比较薄，但我觉得有必要提。

"第四件事……我觉得长乐宗需要一个口号。"

林小鱼："口号？"

"宗门的精气神。"我说，"凌霄宗有'守正辟邪'，天剑宗有'一剑破万法'，玄音阁有'音随心转'……咱们长乐宗没有。"

沈青崖抬头想了想："之前宗主说过一句……好像是'修仙不易'？"

"还有后半句，"谢不渡忽然开口，声音闷闷的，"'快乐第一'。"

桌上安静了两秒。

然后林小鱼笑了一下，陆战跟着点了点头，沈青崖低头在本子上加了一行字。谢不渡说完了之后自己似乎有点不好意思，端起了面前的茶杯假装喝水。

我觉得这口号挺好的，简单、不端着、贴合宗门气质。唯一的缺点是跟财务现状不太匹配——"快乐第一"但外债三千二，这快乐多少带点苦涩。

就在我准备收尾的时候，膳堂的门被推开了。

谢如意站在门口，手里端着一碗不知道从哪弄来的粥，脸上挂着那种"我什么都知道但我懒得管"的笑容。

"晨会？"他慢悠悠走进来，在空着的蒲团上坐下，"开会怎么不叫我？"

"你不是闭关吗？"谢不渡问。

"闭完了。"谢如意喝了一口粥，"丫头刚才说的我都听见了。灵谷你种，外单四徒弟去接，账本的事老大管——苏鱼，你把你说的那些画成条陈，贴膳堂墙上。谁忘了就看。"

我愣了一下："宗主你答应了？"

"为什么不答应？"他抬头看了我一眼，"我请了个管家，挺好的。"

谢如意环视了一圈四个徒弟——谢不渡、沈青崖、林小鱼、陆战——他脸上那个笑容慢慢从"随便你"变成了"我真没想到"。

他说了一句话，声音不大，但桌边四双耳朵全竖了起来。

"你们四个啊，我养了快十年，一个个都不吭声。这个把自己关丹房里炸炉，那个蹲地里把自己绕迷糊，小的就知道哭，大的只知道拔剑瞎砍。苏鱼来了七天，比你们十年加起来干的活还多。"

谢不渡嘴唇动了动没出声。沈青崖低头看萝卜。林小鱼捏着快乐丹不发了。陆战低头盯着桌面。

谢如意又说了一句："她骂你们了吗？没有。她帮你们把活理顺了。你们得谢谢她。"

桌边集体沉默。

然后谢不渡先动了——他站起来，朝我的方向微微点头："谢谢。"声音很低，但比他平时骂人的时候清楚。

然后沈青崖抬起头："苏鱼，你灵谷计划哪天开始？我帮你翻地。"

林小鱼："我、我帮你做饭！你种地肯定累！"

陆战："师妹，明天外单我接一个，钱回来交账。"

我坐在桌边，手里攥着那张画满了箭头和时间线的图纸，忽然觉得有点嗓子发紧。

"别这么客气，"我说，"就是做了个项目规划……"

"什么是项目规划？"林小鱼问。

"……就是大家一起把一件事做好的方法。"

谢如意端着粥碗站起来，出门前回头看了我一眼："丫头，你那口号贴在门口就行。"

"宗主。"

"嗯？"

"我晚上写个长乐宗发展规划，你帮我看一下。"

谢如意笑了一声："你写就行。老头子看了四百年的摊子，头一次觉得下面有人替我想事了。"

他走了。门关上的时候竹帘轻晃了一下。

膳堂里剩下我们五个。阳光从东窗照进来，照在林小鱼摆在桌子正中间那盘快乐丹上，橘子味的，琥珀色，透亮。

我伸手拿了一颗塞进嘴里。

沈青崖忽然开口："明天早上，辰时，膳堂集合。"

"好。"林小鱼点头。

"好。"陆战点头。

"嗯。"谢不渡的声音闷闷的。

我嚼着糖，看了一眼窗外。竹林在风里哗哗响，远处药田里的药草香飘过来，混着膳堂灶台上没散尽的冬瓜汤味。

长乐宗的第一场晨会。

散了。

（第六章 · 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