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天未明,议政大殿的玄玉阶前便跪满文武魔臣,黑雾缠绕的朝服层层叠叠,压抑的戾气几乎凝成实质,压得殿内梁柱微微震颤。
昨夜魔君为夏知瑰往返人间耗损魔力、以一己之力驳回全朝谏言的事,早已传遍魔域上下。一众老魔活了数万年,从未见过哪位君主为一介凡人,不惜忤逆魔界祖规,频繁穿梭两界损耗本源灵力。
为首的黑袍老魔躬身叩首,苍老沙哑的声响回荡在空旷大殿:“君上!人魔殊途乃是万古定规,那人间女子夏知瑰本就不该久居玄殿。君上连日耗费魔力奔赴人间采摘玫瑰,根基日渐虚耗,长此以往,魔界根基恐会动摇!还请君上将此凡人遣回人间,断却执念,以万魔苍生为重!”
话音落下,满殿魔臣齐齐伏身,同声叩劝,冰冷的声响此起彼伏:“请君上以魔界为重,遣走夏知瑰!”
高坐玄玉王座的夜珩指尖轻叩扶手,乌发玉冠衬得少年清隽面容覆上一层寒霜,血色瞳仁里再无半分昨夜暖阁里的温柔,只剩下执掌万魔的杀伐冷冽。周身厚重魔气轰然炸开,黑色雾浪席卷整座大殿,跪地众魔皆被威压压得脊背剧痛,不敢抬头。
“孤的私事,何时轮到尔等置喙?”
少年魔君声线不高,却带着碾碎尸骨的冷硬,每一字都砸在众魔心上:“祖规所言人魔不往来,约束的是寻常魔众,而非孤。夏知瑰是孤明媒正娶、独独册封的魔后,玄殿是她居所,魔域是她后盾,遣她回去?你们谁敢再说一次。”
有年轻魔将心有不甘,咬牙抬头:“君上!那女子身无半分魔力,柔弱凡人,如何配得上魔界至尊之位?六界皆在嘲笑我魔域君主,为一枝玫瑰荒废朝政!”
夜珩垂眸,血色眼尾泛开浅淡戾气,宽大玄袍下摆扫过王座台阶,周身寒气逼人:“配不配,由孤说了算。六界嘲讽也好,祖规桎梏也罢,孤从不在乎。”
“你们只看见我为她损耗魔力,看不见万载之前,孤困在永夜厮杀、孤身一人度日时,唯有她踏破魔界寒雾,伸手给过孤一点暖意。”
他缓缓起身,玄色衣料垂落地面,黑雾缠绕周身,威压压得一众魔臣瑟瑟发抖:“魔界万里荒芜,遍地枯骨,孤坐拥整片永夜,本无半分念想。是夏知瑰携人间红玫瑰而来,成了玄殿唯一暖色。为她采花、为她扛下非议,是孤心甘情愿,谈不上荒废朝政。”
“往后谁再敢进谏驱逐魔后,或是私下非议她半句,便是与孤为敌,逐出魔域,永不得归。”
一句定论落下,满殿鸦雀无声,方才还振振有词的魔臣尽数垂首,再无一人敢多言半句。
夜珩懒得再看底下众人,拂袖转身,大步踏出议政大殿。殿外刺骨寒风扑面而来,却吹不散他心底那抹柔软牵挂,方才朝堂所有冷硬锋芒,在想到暖阁那抹素白身影时,悄然消融大半。
刚走近主殿暖阁,一缕清甜玫瑰香便遥遥飘来,抚平了他心头残留的戾气。
夏知瑰正坐在窗边,手里捧着一盏温好的花蜜露,见他归来,连忙起身迎上,一眼便瞧见他眉宇间未散尽的冷意,心知定是朝堂之上又起了争执。
她没有追问朝堂纷争,只是轻轻抬手,指尖抚过他紧蹙的眉峰,温软嗓音像人间春日和风:“又和大臣们起冲突了?我听侍女说,今日满朝魔臣都在劝你送我回人间。”
夜珩反手将她揽入怀中,下巴轻抵她发顶,鼻尖埋进她发丝间,贪恋那独属于她的温和气息,方才震慑万魔的冷硬嗓音柔得一塌糊涂:“别听他们胡言,孤不会放你走。”
夏知瑰靠在他胸膛,能清晰听见他沉稳心跳,轻轻叹息:“我本就是人间凡人,无魔力无背景,留在魔域,日日让你承受这般压力,我心里不安。若是有一日,因为我,魔界生出大乱,我如何心安?”
夜珩收紧手臂,将人牢牢锢在怀里,占有欲无声翻涌,血色眼眸盛满认真:“大乱有孤平定,非议有孤抵挡。阿瑰,不必替我忧心,当年人间初见,我便下定决心,此生定要将你藏在玄殿,护你岁岁年年,任谁也不能将你从我身边拆开。”
他松开她,抬手从袖中取出一支含苞待放的红玫瑰,花瓣还沾着人间温润晨露,轻轻别在她素白衣襟。
“朝堂万千非议,抵不过你指尖一缕花香。整片魔域,万千魔众,都不及你这一枝人间玫瑰珍贵。”
窗外永夜长明,殿外魔宫依旧阴冷死寂,唯有这间暖阁,繁花盛放,暖意长存。
少年魔君对外杀伐无情,独独将所有包容与偏爱,尽数赠予怀中这朵自人间而来、温柔纯粹的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