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夜之后,希望书坊的灯熄了。
后院六间屋子全暗了,月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白。绿儿和鱼日在东屋,紫儿和董永在西屋,无忧歇在灶房旁边的小间里,梦瑶独自占了北屋。
她睡得并不沉。灵泉空间在她体内翻来覆去地涌着,温温热热的,像一条不安分的活水。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,把被子裹紧又松开,迷迷糊糊间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她飞起来了。
不是掐诀飞的那种,是轻飘飘地浮起来的,像一片被风吹起来的叶子。她梦见自己从床上坐起来,赤着脚踩在地面上,然后整个人飘过门槛飘过院子飘过长安城的屋顶,夜风从她耳边擦过去凉丝丝的,天上的月亮又圆又亮,照着她一路往北飞。
甘泉宫的屋顶在月光底下泛着青灰色的光。她飘过飞檐飘过廊下飘过那扇白天她走出来的殿门,殿门竟然没关。她飘进去的时候刘彻正靠在榻上,手里拿着一卷书,眼睛半阖着像是快要睡着了。
然后她飘到了他面前。
刘彻睁开眼的时候,一个素青衣袍的姑娘正从半空中落下来,赤着脚,头发散着,眼睛半睁半闭的,里头全是迷迷糊糊的困意。她根本就没醒——整个人像一团被月光揉碎的云,软绵绵地落进了他怀里。
刘彻手里的书掉在了榻上。
"梦瑶?"他低声喊了一句。
没有回应。她把脸埋进他胸口,发梢扫过他的手腕,两只手无意识地环住了他的腰。灵泉空间在她和他之间涌动得格外欢畅,温热的水流源源不断地从她身上漫过来,又回流回去,像一汪活泉找到了出口。
刘彻低头看着怀里这个睡得人事不知的小姑娘。她的呼吸均匀绵长,睫毛在月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,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一个好梦。他试了试想把她放平在榻上,可她环着他腰的手收得紧紧的,一碰她就往他怀里缩得更深。
他放弃了。靠在榻背上,一只手托住她的背防止她滑下去,另一只手停在她头顶上方没有落下。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照进来,落在她散开的头发上,泛着一层淡淡的银蓝色的光。
殿外值夜的内侍透过门缝偷偷看了一眼,又飞快地把脑袋缩了回去。
一夜没动静。殿外的人换了两班,里头那两个人一动不动地抱着,一个睡得天昏地暗人事不知,一个坐在榻上靠着背枕一夜没合眼。快天亮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——她睡得正香,嘴角还翘着,呼吸暖暖的拂在他下颌的位置。
甘泉宫的清晨比长安城来得早些。天刚蒙蒙亮的时候,梦瑶在一阵温热的水流涌动中慢慢睁开了眼。
她发现自己正窝在一个人的怀里,仰头的时候对上了一双低头看下来的眼睛。刘彻一整夜没睡,眼底有淡淡的青色,但目光很稳,稳稳地落在她脸上。
梦瑶的耳尖瞬间红了。
"我怎么——"她猛地坐起来往后退,膝盖撞到榻沿疼得她倒吸一口气。昨晚做梦的记忆零零碎碎地涌上来,她飞了,飘了,穿过宫墙了,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"你梦游了。"刘彻的声音没什么起伏,但他嘴角弯了极细微的一下,"自己飞过来的。朕拦不住你,你手收得紧,一碰就缩回来。"
梦瑶站起来退到三步之外,低着头把散开的头发拢到耳后。她的脸烫得像烧了一壶水,灵泉空间在她体内欢快地涌了一下,像是在邀功。
"我——"她清了清嗓子,努力让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慌乱,"我先回去了。"
她转身往外走,赤着的脚踩在冰凉的青砖上,走到殿门口才想起来自己忘了穿鞋。她回头看了一眼,刘彻正看着她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他的目光在她赤着的脚上停了一瞬。
她从殿门飘出去的时候比来的时候快了三倍,赤脚踩过廊下的石阶直接掠上了屋顶,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往长安城的方向飞去。清晨的风把她脸上滚烫的温度吹散了一些,但耳尖的红一时半会儿消不了。
回到希望书坊后院的时候,院子里五个人正站在她屋门口发呆。
"你去哪了?"紫儿看见她从天上落下来脱口就问。
"……甘泉宫。"
"又去了?"
"梦游。"梦瑶低着头往屋里走,"我梦游飞过去的。"
绿儿手里的梳子掉在了地上。鱼日张着嘴半天没合拢,董永转身进了屋,无忧捂着嘴退到了墙角。紫儿看着她妹妹的背影,又看着她妹妹红得透光的耳尖,顿了一会儿说:"你梦游飞到了甘泉宫?"
"嗯。"
"然后呢?"
梦瑶在屋门口站住了,没有回头:"然后在他怀里睡了一夜。"
后院安静了一瞬。绿儿弯腰捡起梳子吹了吹灰,鱼日把张着的嘴合上了,董永从屋门里探出半个脑袋又缩了回去。紫儿走过去拍了拍梦瑶的肩膀,什么也没说,转身去给她打水洗脸了。
辰时三刻,长安城南门外已经站了不少人。
田千秋带了仪仗队在官道边上列着队,后面跟着闻讯而来的百姓——有拄着拐杖的老翁,有抱着孩子的妇人,有太学的学生挤成一堆踮着脚往远处望。希望书坊的六个人站在人群最边上,无忧站在最后面,手里攥着袖口,掌心有一点微光。
"来了来了——"有人喊了一声。
远处官道尽头扬起一阵尘土。一队人马正朝长安的方向走,为首的人骑一匹枣红马,灰扑扑的衣裳洗得褪了色,脸上胡子刮干净了露出消瘦的下颌线,颧骨上一道浅浅的疤还没褪干净。
刘据策马朝南门走来。他走得不快不慢,握着缰绳的手很稳,但远远的就能看见他眼眶底下是红的。他看见城门外列队的仪仗,看见田千秋站在最前面躬身朝他行礼,看见了黑压压的人群,目光越过这些落在了人群最边上一个穿素青衣袍的姑娘身上。
她站在那里没有往前挤,站在五个人中间,安安静静地朝他点了点头。
刘据握着缰绳的手紧了一下。他在马上朝那个方向微微颔首,然后勒马停在城门外,翻身下来,朝田千秋走过去。
"殿下,"田千秋躬身,"陛下吩咐,殿下回来后先回东宫歇息,明日再入宫面圣。"
刘据站在城门外停顿了一瞬。他开口说话的时候嗓子还是哑的:"父皇……他身体还好?"
田千秋没有直接回答,只是说:"陛下这几日看完了四本书。"
刘据没有再问。他转头看了一眼人群边上那个方向,又收回了目光。
就在这时,天上忽然落起了花。
不是寻常的花瓣——是漫天的、五色的、像从云层里倾倒下来的花雨,白的粉的红的黄的紫的碎花瓣从半空中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,在日光里闪着细碎的光泽。所有人都仰起了头,有孩子伸手去接,花瓣落在掌心里温温软软的,像刚摘下来的一样新鲜。
刘据也仰起头。花瓣落在他肩上、发上、马背上,整座南门外像下了一场春天的花雨。他站在那里仰着头看了好一会儿,嘴角慢慢弯了起来——这是他逃亡以来第一次真正地笑了。
人群欢呼起来。有人伸手接花有人笑着叫好,太学的学生把书举起来接花瓣,连田千秋都忍不住仰头看了好一会儿。
花雨下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,然后停了。干干净净地停了,像有人在天上把花篮收走了。所有人都还在仰着头,但花瓣的源头已经空了,只剩一片澄蓝的天。
无忧把手缩回袖子里,退到了人群最后面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刘据翻身上马,在花瓣铺了一地的官道上策马进了长安城南门。身后的仪仗队跟上去,百姓们涌上去又散开,长安城的城门洞在日光底下敞得大大的,像一个张开了的怀抱。
六个人从人群里退出来,拐进了东市的巷子里。无忧走在最后面,袖口还沾着几片没抖干净的花瓣,绿儿回头看了她一眼,朝她竖了竖拇指。无忧抿着嘴笑了一下,把袖口的花瓣抖掉了。
希望书坊的匾额在日光里明晃晃的,门口贴的那张"新书待印"的纸条还在,被风吹得微微卷起了边。
梦瑶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伸手把纸条撕下来。
"印第五本。"她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