司机平稳地把黑色轿车停在洛家雕花铁艺大门外,洛珩柏指尖搭在车门把手上,没等下人上前开门,自己利落推门下了车。
整座城郊别墅区依山而建,洛家独栋别墅占了半片坡地,草坪修剪整齐,庭院里常年雇着园艺工人打理,室内佣人、厨师、保洁一应俱全,在外人眼里是标准的顶级富裕家庭。可只有洛珩柏清楚,这栋装潢奢华、处处透着贵气的房子,从来算不上“家”。
他背着简单的黑色双肩包,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,骨骼清瘦的手腕露在微凉的晚风里。刚走到玄关,鞋柜上突兀摆着一双细闪水钻高跟,款式张扬,一看就不是属于这个屋子的东西。洛珩柏脚步顿了顿,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不耐,心里已经猜出来父亲洛峙深这段时间频繁外出应酬的缘由。
早在半年前,父亲就和他提过再婚的事,语气轻飘飘的,像是在商议一笔合作生意,完全没有顾及他的感受。洛珩柏的生母姓林,性子温柔执拗,当年迫于家族压力嫁给洛峙深,婚后常年被困在没有爱意的牢笼里,在洛珩柏十岁那年,干脆利落办完离婚手续,孤身远走他乡,这些年只偶尔互相发几条短信,极少回来。
洛峙深从来没有爱过她,当初结婚纯粹是看中林家带来的商业资源,资源榨干之后,便毫不留恋,转头就开始物色下一段能给自己带来利益的婚姻。
客厅的水晶吊灯亮得晃眼,还没完全走近,女人娇柔婉转的说话声就顺着走廊飘了过来,夹杂着父亲刻意放软的嗓音,违和得让人不适。洛珩柏垂着眼,慢条斯理换好室内拖鞋,走进客厅。
沙发主位坐着洛峙深,一身定制西装,眉眼锋利刻薄,平日里在公司发号施令惯了,哪怕在家,周身也裹着一层生人勿近的压迫感。他身侧紧紧挨着一个打扮得浓艳精致的女人,正是孟绮潋。
孟绮潋穿着一身修身香槟色吊带长裙,脖颈、耳朵上挂满成套珠宝,说话时微微歪着头,时不时抬手轻挽卷发,一双眼睛却根本没落在洛峙深身上,而是不停四处打量客厅的浮雕吊顶、价值不菲的古董摆件,眼底藏不住贪婪的打量,仿佛在清点即将归属于自己的财物。
孟绮潋身侧靠墙的位置,缩着一个身形瘦小的少年,年纪约莫比洛珩柏小两岁,一身普通平价校服,和这间满屋奢侈品的客厅格格不入。少年脑袋埋得很低,额前碎发遮住眉眼,两只手紧紧绞着校服下摆,指尖用力到泛白,脚尖不停局促地蹭着昂贵的羊毛地毯,从头到脚透着一股无措、怯懦。
那就是洛浅。
听见脚步声,客厅里三人齐刷刷转头看向门口。
洛峙深看见洛珩柏,脸上那层刻意讨好孟绮潋的温和瞬间褪去大半,恢复了一贯冷淡公事公办的模样,抬了抬下巴,朝洛珩柏招手:“珩柏,过来。”
洛珩柏不紧不慢往前走了两步,站在茶几对面,距离沙发上的三人隔着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,疏离又礼貌,挑不出半点错处。他没主动开口,安静等着父亲接下来的说辞。
“给你介绍一下。”洛峙深指了指身边的女人,语气平淡得近乎冷漠,“这位是孟绮潋,以后就是你的继母。旁边这个男孩,洛浅,比你小两岁,是你弟弟。以后我们四个人一起生活。”
一番话说得轻描淡写,仿佛只是带回家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,完全没有询问过半分洛珩柏的意见,更没有留意角落里洛浅骤然绷紧的脊背。
孟绮潋立刻抓住机会,站起身踩着高跟鞋走到洛珩柏面前,抬手就想去碰他的肩膀,笑容刻意又虚伪:“珩柏是吧,早就听你爸爸提起你了,长得真好看。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,有什么想要的、缺的,都跟阿姨说。”
浓烈刺鼻的香水味扑面而来,洛珩柏下意识侧身躲开,动作自然又干脆,没有丝毫遮掩,直白地拒绝了对方的亲近。他微微颔首,声线清淡没什么起伏:“孟阿姨。”
简单三个字,不多不少,划开了一道清晰的界限。
孟绮潋伸在半空的手僵住,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悦,但碍于洛峙深在场,很快又把情绪压了下去,扭着腰坐回沙发,还不忘撒娇似的挽住洛峙深的胳膊,低声抱怨:“孩子好像跟我还生分呢。”
洛峙深根本不在意这点小插曲,淡淡安抚似的拍了拍她的手背,目光重新落回洛珩柏身上,带着不容反驳的强硬:“以后在家里多照看洛浅,你们兄弟俩互相作伴,别总一个人闷在房间。”
洛珩柏余光扫了一眼缩在角落的洛浅。少年始终没敢抬头,耳朵微微发红,单薄的肩膀微微发抖,像是害怕下一秒就会迎来斥责。他心里没什么波澜,谈不上欢迎,也谈不上反感,只是单纯觉得麻烦。
在他眼里,父亲这场利益联姻,连同这对母子,都只是强行闯入自己平静生活的外来者。他从小习惯独来独往,早就适应了偌大别墅里只有自己的日子,突然多出来两个人,只会打破长久以来的平衡。
“知道了。”洛珩柏敷衍地应了一声,打算就此结束对话上楼回房间。
可他刚转身,身后孟绮潋的声音又追了上来,语气带着刻意的盘算:“珩柏,你房间楼上还有一间空置次卧吧?我看采光挺好的,刚好给洛浅住,以后你们兄弟离得近,也方便照应。”
这话明着是为两个孩子着想,实则是想把洛浅安置在主卧同层,方便她借着孩子的由头,一点点侵占整栋别墅的空间。洛珩柏心里透亮,却懒得拆穿,只淡淡道:“随便,空房间佣人会收拾。”
洛浅听见要搬到楼上,肩膀轻轻颤了一下,偷偷抬眼飞快瞟了一眼洛珩柏的背影,又迅速低下头。他从小到大跟着母亲辗转各处出租屋,从来没住过这么宽敞漂亮的房子,可他半点开心不起来。他清楚母亲和眼前这个陌生男人各有各的私情,两人结婚只是各取所需,没人真正关心他的死活。
在家的时候,父母永远在争吵,要么就是各自抱着手机跟外人聊天,常常一整天都没人跟他说一句话,饿了只能自己随便找点零食垫肚子,受了委屈也只能自己憋着。来到这座金碧辉煌的大房子,他依旧像个多余的累赘。
洛峙深满意于洛珩柏的顺从,挥了挥手:“行了,你回房吧,晚饭好了佣人会上去叫你。”
洛珩柏没再多停留,径直转身踏上旋转楼梯。路过二楼拐角的时候,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楼下客厅。孟绮潋正拉着洛峙深絮絮叨叨说着装修、首饰、宴会相关的琐事,字字句句都绕不开钱财;而洛浅孤零零坐在沙发边缘,没人搭理,安静得像个透明人。
心底莫名浮起一丝微弱的共情。
他小时候母亲还没离开时,虽然家里气氛压抑,但至少有人会惦记他的三餐冷暖。可洛浅不一样,眼前这对夫妻眼里只有自己,从来不会分给孩子半分真心。
洛珩柏收回目光,推开自己卧室房门。房间宽大整洁,落地窗能看见整片庭院,桌上还放着白天没写完的试卷。他把书包扔在椅子上,拿出手机,习惯性点开和母亲的聊天对话框。
上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母亲发来的短信,简单问了他最近学习累不累,他当时忙着刷题,只简单回复了还好。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,他没提父亲再婚带回来母子二人的事,不想让远在外地的母亲再为他徒增烦恼,只敲了一行字发送过去:一切如常,不用挂念。
发送完毕,他把手机倒扣在桌面,走到窗边。楼下客厅的灯光透过玻璃窗隐隐透上来,隐约能听见孟绮潋尖锐又刻意温柔的笑声,嘈杂地撞碎整栋房子原有的安静。
他其实能预料到往后日子不会好过。孟绮潋野心写在脸上,绝不会安分守己;父亲自私凉薄,只会一味偏袒新妻子;还有那个怯懦胆小的洛浅,往后会频繁出现在他的生活里。
没过多久,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,力道很轻,断断续续的,生怕惊扰到房间里的人。
洛珩柏眉梢微挑,开口:“进。”
门被小心翼翼推开一条缝,洛浅探进来半个身子,手里攥着一个崭新的水杯,脑袋依旧垂着,声音细若蚊蚋:“我、我妈让我给你送水……”
少年局促地往前走了两步,双手捧着玻璃杯递过来,手指紧张得不停发抖,生怕一不小心摔碎杯子招来责骂。
洛珩柏看着他这副小心翼翼、讨好又不安的模样,沉默几秒,伸手接过水杯。指尖不经意触碰到洛浅冰凉的手背,少年猛地缩回手,往后退了小半步,一副受惊的样子。
“谢谢。”洛珩柏的语气比刚刚在楼下柔和了些许。
洛浅听见这句道谢,猛地抬起头,一双干净透亮的眼睛直直看向洛珩柏,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,嘴唇动了动,半晌才小声挤出一句:“哥……以后、以后我不会打扰你的。”
说完不等洛珩柏回应,他转身就快步跑出房间,轻轻带上房门,像是多待一秒都会觉得局促不安。
房间重新恢复安静,洛珩柏握着冰凉的玻璃杯站在窗边,望着楼下庭院昏暗的草坪。
晚饭的铃声很快响起,佣人上楼敲门唤两人下楼用餐。洛珩柏收好桌上的习题册,缓步走下楼梯。餐厅长长的实木餐桌上摆满精致菜肴,洛峙深和孟绮潋已经落座,孟绮潋熟门熟路地坐在主位旁边,不断给洛峙深夹菜,言语间全是算计家产的小心思。
洛浅独自坐在餐桌最末端,拿着筷子不敢主动夹菜,只盯着眼前的白米饭,偶尔趁着大人交谈的空隙,飞快夹一筷子青菜。
洛珩柏拉开距离最远的椅子坐下,安静低头吃饭,全程不参与两人的对话。孟绮潋时不时主动搭话,问起他的学校、成绩,句句都暗藏打探,他都三两句话淡淡敷衍过去。
席间洛峙深忽然开口,目光落在洛浅身上,语气没什么温度:“下周周一跟你哥去同一所高中读书,手续我已经让人办好了,以后上下学跟着你哥一起。”
洛浅手里的筷子猛地一顿,慌忙抬头看向洛珩柏,眼底混杂着紧张、欢喜,还有一丝藏不住的依赖。
洛珩柏恰好抬眼,对上少年湿漉漉的视线,心头轻轻一滞,沉默片刻,淡淡应声:“知道了。”
一顿晚饭吃得格外漫长,孟绮潋喋喋不休规划着往后的生活,洛峙深随口附和,全然无视两个少年的沉默。窗外夜色彻底沉了下来,偌大的别墅灯火通明,却没有半分属于家的暖意,只有冰冷的利益捆绑,和两个同样被困在这里、孤单无依的少年。
晚饭结束,洛珩柏径直回到二楼房间,关上房门隔绝楼下的喧闹。他靠在门板上,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洛浅晚饭时局促怯懦的模样。
他不讨厌这个凭空多出来的弟弟,只是不想平添一堆麻烦。可心底那点同为孤独之人的共情,又让他没办法对洛浅彻底置之不理。
手机屏幕突然亮起,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,内容很短:哥,谢谢你没有嫌弃我。我以后会乖乖的,不给你添麻烦。
是洛浅。
洛珩柏盯着屏幕上的文字看了几秒,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方,最终什么也没有回复,直接锁屏扔到一旁。
窗外夜色沉沉,别墅再富丽堂皇,也填不满内里的冷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