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匠铺位于小镇的边缘,是一座由黑石和粗糙原木搭建的半敞式建筑。
还未走近,沉闷而有节奏的打铁声便伴随着灼人的热浪扑面而来。
“当——当——当——”
彦推开半掩的木门时,一个赤裸着上身、肌肉虬结的中年男人正挥舞着沉重的铁锤。火星四溅中,一块暗红色的铁胚在砧板上被不断捶打、折叠。
听到动静,铁匠停下手中的活计,将铁锤重重地搁在砧上,用搭在肩膀上的粗布毛巾擦了擦汗。他转过头,目光在彦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,眼神中带着几分审视与戒备。
“买什么?如果是买剑,我这儿只有农具和柴刀。骑士老爷们用的附魔武器,老巴克打不出来。”他的声音像砂纸打磨过一样粗粝。
彦没有理会他语气中的敷衍,只是平静地开口:“我不买剑。我要一把锤子。”
“锤子?”老巴克愣了一下,似乎没料到眼前这个看起来纤细、右臂还缠着绷带的年轻女人会提出这种要求,“你要锤子干什么?修屋顶的活儿不是干完了吗?”
“打铁。”彦简短地回答。
老巴克皱起眉头,目光落在她那只缠着厚厚亚麻布的右臂上,语气里多了一丝嘲弄:“小姑娘,打铁可不是过家家。你那条胳膊连重一点的木柴都劈不了,还想抡铁锤?别怪我没提醒你,铁匠铺里最便宜的锤子,也比你手里的铜币要重。”
彦没有反驳。她走到一旁的兵器架前,目光扫过那些粗糙的农具,最终停留在角落里一把被当作废品堆放的铁锤上。
那是一把最普通的锻造锤,没有华丽的铭文,没有附魔的光泽,甚至连木柄都因为长期浸染汗水而变得乌黑发亮。
她伸出左手,握住锤柄,轻轻一拔。
“呼——”
铁锤被她单手提起,在空中划过一道沉稳的弧线,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。
老巴克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。他虽然嘴上轻视,但作为在铁砧前站了三十年的老匠人,他一眼就看出了这把锤子的分量——足足有三十磅重。一个右臂有伤的女人,仅凭左手就能如此平稳地将其提起,绝不可能是个普通的外乡人。
“就它了。”彦将锤子放下,从口袋里摸出那枚伊森镇长给的铜币,放在了砧板上。
“这把锤子不值一个铜币,”老巴克盯着她,语气变得严肃起来,“它太旧了,而且……你确定你能用它?”
“我能。”彦抬起头,目光直视着老巴克的眼睛。她的眼神里没有愤怒,没有傲慢,只有一种经历过无数生死后沉淀下来的、如深渊般的平静。
“我不是要拿它打铁,”她轻声说道,“我要用它,重新学会如何握剑。”
老巴克沉默了。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的眼睛,突然想起了多年前,那个在王都的锻造炉前,用一把断锤敲碎了整条街青石板的盲眼老剑圣。
那种眼神,那种将钢铁视为生命延伸的专注,一模一样。
“……拿走吧。”老巴克最终伸出手,将那枚铜币推了回去,“这把锤子,老巴克送你了。但你要记住,铁匠铺的规矩——锤子一旦握在手里,就不能轻易放下。”
彦点了点头,没有再推辞。她将铁锤挂在腰间,转身走出了铁匠铺。
门外,安德鲁正焦急地等在路边,手里还攥着一块没吃完的黑面包。看到彦出来,他立刻迎了上去。
“大姐姐!锤子买到了吗?”
“买到了。”彦拍了拍腰间的锤柄。
“那我们接下来去哪儿?”少年兴奋地跳了起来。
彦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铁匠铺里重新燃起的炉火。热浪扭曲了空气,将老巴克佝偻的背影拉得忽长忽短。
“去后山。”她说道。
“后山?”安德鲁挠了挠头,“那里只有废弃的矿坑和野狼,连镇上的猎户都不敢去……”
“黑甲兽是从那个方向来的。”彦的目光越过小镇的屋顶,望向远处那片被浓雾笼罩的山脉,“我要去那里,找一些东西。”
她没有说找什么。
但她知道,那把普通的铁锤,很快就会染上比泥土更沉重的颜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