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中旬的雨缠缠绵绵下了整宿，天刚亮起来时也没有放晴的意思，铅灰色云层压在教学楼顶，将整片校园衬得沉闷压抑。道路两旁栽满的法国梧桐被雨水浸透，宽大的叶片沉甸甸垂着，风一吹，水珠便噼里啪啦砸在地面，积起一滩滩浑浊的水渍。
高二重新分班，楼层挪到三楼，教室在走廊最尽头。
苏念怀里抱着厚厚一摞教辅资料、刚发下来的月考卷子，还有一个装满文具的帆布包，两手挤得满满当当，指尖被书页边缘硌出几道浅浅红痕。她身形单薄，单薄的校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，走得小心翼翼，目光紧紧盯着脚下湿滑的地砖，生怕踩滑摔一跤。
楼道里全是喧闹的学生，三三两两扎堆讨论分班后的新同桌，说笑打闹的声音混着窗外雨声，吵得人脑子发涨。苏念性子素来安静，不爱凑人群，刻意贴着墙壁内侧慢慢往上挪，尽量避开奔跑冲撞的男生。
走到二楼通往三楼的转角台阶时，脚下忽然一滑。
鞋底踩在一块积了雨水的青苔上，身体瞬间失去平衡，怀里所有书本不受控制地往前方飞散。数学试卷、英语练习册漫天飞舞，纸张沾了雨水，落地瞬间洇开深色水痕。苏念下意识闭上眼，已经做好重重摔在台阶上的准备，小臂甚至提前绷紧，预想会撞出一片青紫。
预想之中冰冷坚硬的地面没有如期而至。
一只有力却微凉的手臂稳稳扣住她的上臂，力道克制，恰到好处地将她下坠的身体拉了回来。少年身上清浅的皂角香混着室外雨水的潮湿气息扑面而来，裹挟着一点淡淡的篮球塑胶味。
“小心。”
声音很低，清清淡淡，像秋雨打在梧桐叶上的声响，没有多余情绪，却稳稳抚平了苏念骤然慌乱的心跳。
苏念猛地睁开眼，慌乱地抬眸看向扶住自己的人。
男生站在台阶高一阶的位置，身形挺拔，宽松蓝白校服外套袖口随意卷到手肘，小臂线条干净利落，上面沾着几点浅褐色泥土，应该是清晨提前去球场练球蹭上的。额前柔软的碎发被雨水打湿一小撮，垂落在眉眼之间，遮住一点狭长眼尾，鼻梁高挺，薄唇微抿，整张脸清冷干净，是全校几乎无人不晓的陆屿。
年级第一的体育特长生，篮球场上永远最惹眼的人，性格冷淡寡言，极少主动和班上女生搭话，苏念从前只远远在操场、公告栏见过他，从来没有近距离接触过。
心跳骤然失控，砰砰地撞着胸腔，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起来，从耳尖一路红到下颌。苏念慌忙挣开他扶着自己的手臂，手足无措地弯腰去捡散落一地的书本，声音细若蚊蚋：“谢、谢谢你，我刚才没看清路。”
陆屿没说话，只是弯腰，修长干净的手指一张张拾起飘落在台阶、地面的试卷。他动作不急不缓，先把最滑、最容易泡烂的几张卷子收拢到一处，最后捡起那张被雨水半浸湿、写满红色错题批注的数学卷子——那是苏念最弱的科目，卷面密密麻麻全是她熬夜整理的错题思路。
指尖在递卷子过来时，不经意擦过苏念的手背。
凉意一瞬触碰，苏念浑身轻轻一颤，飞快收回手，低头把所有书本紧紧抱在怀里，不敢再抬头看他。
“走路看着点地面。”陆屿把整理整齐的一沓书递到她怀里，只留下一句简短叮嘱，便侧身从她身侧走上三楼，背影利落，没有丝毫停留。
苏念站在台阶上，抱着沉甸甸的书本，呆呆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，心脏许久无法平复。雨水顺着梧桐树叶滴落，砸在她的发顶，她都浑然不觉。
原来近距离看陆屿，比远远眺望时还要好看。
等她回过神快步走进新教室，按照墙上贴好的座位表找到自己的位置，才惊喜地顿住脚步。
她的座位在第三排靠窗，而她身后，正是刚刚在楼梯间扶住她的陆屿。
前后桌。
苏念捏着书包带的手指不自觉收紧，悄悄侧过一点余光，偷看身后正在放下书包的少年。陆屿将黑色双肩包往桌肚里一塞，拉开椅子坐下，单手撑着侧脸望向窗外落雨的梧桐树，侧脸线条冷硬疏离，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。
周围陆续坐满同学，苏念的新同桌林瑶抱着书包蹦蹦跳跳坐到她身边，自来熟搭住她的肩膀：“念念，我们居然分到一起当同桌！太好了！对了，你看后面那个男生，陆屿，全校公认的校草，我喜欢他快一年了。”
苏念心口轻轻一滞，下意识回头瞥了一眼后座，恰好撞上陆屿看过来的目光。
四目相对的刹那，苏念像被烫到一样迅速转回头，耳根又一次发烫，只能装作整理桌面的练习册，掩盖自己慌乱的情绪。
林瑶没有察觉她异样，还在兴致勃勃小声碎碎念：“他人长得帅，篮球打得好，成绩也不差，就是太冷了，从来不和女生多说几句话，我每次给他递水都被他拒绝……”
苏念安静听着，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数学卷子边角，脑海里反复回放刚刚楼梯间那一幕——微凉的手臂、清淡的嗓音、擦过手背那一下短暂触碰。
窗外秋雨还在下，梧桐树叶被风雨揉碎，沙沙声响填满整间教室。
苏念从前的十七岁，一直是灰暗枯燥的。父母在家永远无休止争吵，家里永远充斥指责与冷暴力，她习惯独自吃饭、独自走回家，习惯把所有委屈藏在心底，不与人倾诉，日子像一杯温吞无味的白水，看不到一点亮色。
可今天，仅仅只是楼梯间一次短暂相遇，后座那个清冷沉默的少年，好像往她一成不变的灰暗青春里，投进了一束微弱却清晰的光。
早读课铃声响起，语文老师抱着课本走进教室，全班翻开课本朗读古文。
苏念捧着语文书，视线却总是不受控制地往后飘。
陆屿听得很认真，脊背挺得笔直，偶尔会低头用笔在书页空白处写下批注，侧脸安静柔和，褪去了平日里拒人千里的冷淡。
中途窗外一阵大风刮过，冰凉雨水顺着窗户缝隙溅进来，落在苏念手背上，她下意识瑟缩了一下。
没过两分钟，身后悄悄递过来一瓶拧开瓶盖的温水，塑料瓶身带着温热的温度，是小卖部刚泡好的热白开水。
苏念猛地回头，陆屿已经重新看向课本，只留给她一个清瘦的后脑勺，仿佛刚刚递水的动作只是随手而为，毫不在意。
她捏着温热的水瓶，指尖传来暖意，一路蔓延到心底。
窗外秋雨连绵，梧桐落满碎雨。
苏念望着后座少年安静的背影，心里悄悄埋下一颗名为心动的种子，在潮湿微凉的九月，悄无声息，发了芽。
她还不知道，这场始于梧桐秋雨的心动，往后会拉扯出整整三年，满是心酸、猜忌、争吵与别离，最后只剩一场无法挽回、没有归途的盛大遗憾。
十七岁初见的温柔，只是漫长伤痛的开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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